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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泸州城下铁甲寒

第363章 泸州城下铁甲寒 (第1/2页)

民国五年,丙辰,早春。
  
  川南的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幔,连日阴雨刚歇,湿冷的雾气便从沱江江面蒸腾而起,缠在山峦沟壑之间,将整座泸州城裹得严严实实。城头上,北洋军第七师的龙旗——不,如今该叫五色旗了——在寒风中耷拉着,早已没了入川时的趾高气扬,倒像一块发了霉的破布。
  
  沈砚之勒马在一处高地。他身上那套呢子军装早已被雨水泡得褪了色,肩章上的星徽也蒙着一层泥垢,唯有腰间那柄指挥刀,刀鞘在微光下仍透着冷冽。他身后,是护国军第三梯团的万余名将士,大多衣衫褴褛,绑腿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许多人脚上穿的还是草鞋。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炭火,死死盯着山下那座被围困了近一个月的坚城。
  
  “指挥官,侦察队回报,城西浮桥又加固了一层,北洋军从合江方向抢运了一批粮食进城。”参谋长陆兆麟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泸州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高池深,这是川南重镇,自护国军入川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强攻了。前两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却始终未能啃下这块硬骨头。北洋军第七师张敬尧部,装备精良,弹药充足,依托城墙死守,加上连日阴雨,护国军的炮火优势难以发挥,士气已到了临界点。
  
  “张敬尧这老狐狸,倒是沉得住气。”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弧度,“他以为缩在城里,我们就会饿死?他忘了,这川南的山,每一寸都站在我们这边。”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将领们。蔡锷将军病逝的噩耗传来已有半月,军中士气受挫,加之粮草不济,伤病员无处安置,悲观情绪在蔓延。但沈砚之不能倒下,他是这根定海神针。他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只要他在,这泸州城,就一定拿得下。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各部就地休整,生火取暖,炊事班把最后一点苞谷面熬成糊糊,一人一碗。医官全力救治伤员,没有药,就用烧酒清洗伤口。另外,派出小股部队,沿沱江上下游二十里昼夜巡逻,凡有渔船、渡船,一律征用,不得有误。”
  
  “是!”传令兵策马而去。
  
  陆兆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指挥官,蔡公仙逝,如今军务院群龙无首,唐继尧在云南拥兵自重,迟迟不肯发兵增援。我们孤军深入,若是北洋军援兵从重庆方向压下来……”
  
  沈砚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继尧兄自有他的难处。我们现在不是孤军,是义军。只要这‘护国’二字在,天下响应者便不绝如缕。至于重庆方向的北洋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北方,“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已经到了永川,但他按兵不动,张敬尧天天派人去催,冯焕章就是不发一兵一卒。这其中的文章,你还没看透吗?”
  
  陆兆麟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冯玉祥素来与张敬尧不和,此次入川,名为助战,实则坐观成败。这便是军阀之间的缝隙,也是护国军的生机所在。
  
  “指挥官高明。”陆兆麟心中一宽。
  
  沈砚之却并无半分轻松。他深知,军事上的僵局易解,政治上的暗流才最致命。袁世凯虽已取消帝制,但仍赖在大总统位子上不肯下来,北洋诸将各怀鬼胎,南方各省更是派系林立。护国军打的旗号是“再造共和”,可这共和的真谛,究竟有几人真正懂得?他想起临行前,在上海见到孙中山先生,先生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砚之啊,革命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要紧的是,把道理讲给百姓听,把队伍练成铁军。这川南,是你的一块试金石。”
  
  试金石。沈砚之咀嚼着这三个字。是啊,如果不能让这川南的百姓真心拥护,如果不能让这支队伍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脱胎换骨,即便打下了泸州,又能如何?
  
  正思索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禀报:“指挥官!急报!北洋军第八师李长泰部,已从隆昌方向出动,前锋距泸州仅三十里!另,长江水师提督孙传芳部,已封锁江面,阻断我后方补给线!”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砚之身上。前有坚城,后有追兵,江面被锁,这已是绝境。
  
  陆兆麟脸色一变:“指挥官,必须马上撤退!否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附和:“是啊,指挥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砚之却依旧端坐马上,纹丝不动。他望着泸州城头,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撤退?往哪儿撤?退回云南?那我们这一个月的流血牺牲,算什么?蔡公的遗愿,又算什么?”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拔出腰间指挥刀,刀锋直指苍穹,厉声喝道:“传我将令!第一支队,即刻绕道泸州城南,抢占笔架山高地,构筑工事,死死卡住李长泰部的来路!第二支队,抽出精锐,组成敢死队,今夜子时,攀越城墙,焚毁北洋军粮草辎重!第三支队,留守现阵地,佯装主力,迷惑张敬尧!其余各部,饱餐后立即休息,明日卯时,全力攻城!”
  
  “指挥官!”陆兆麟急道,“如此分兵,我们正面兵力将更加薄弱!若敢死队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富贵险中求。”沈砚之目光如炬,“张敬尧以为我们已是强弩之末,必不防我们夜袭。李长泰急于邀功,必然轻进。只要我们敢死队得手,烧毁其粮草,张敬尧军心必乱。李长泰见泸州久攻不下,又闻粮草被焚,必生迟疑。那时,就是我们破城之时!”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诸位,此战非为我沈砚之一人,亦非为护国军一军,乃是为这四万万同胞争一线生机!袁世凯窃国,军阀割据,中华大地,已无路可退!今日,我们便要在这泸州城下,给天下人做个样子!要么破城,要么战死!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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