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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个盟友

第4章 第一个盟友 (第2/2页)

他给赵雅文说的是旧书店买的,没想到这里真的有一本。
  
  他把这本书也放进了怀里。
  
  付钱的时候,老花镜老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买的书上,然后落在他脸上。老头看了他好几秒,没说话,接过钱,继续看报。
  
  林远走出书店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刚才那本《如何高效学习》的折痕,折得很整齐。每一处折痕都是压平的,不像是随手折的,更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把重要的页面标出来,方便下次翻阅。
  
  这个细节他没有多想。他只是把这个念头放进了心里那个“以后再想”的角落里。那个角落现在越来越满了。
  
  ---
  
  走出书店,九月初的傍晚还带着暑气。校门口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蝉鸣比前几天稀疏了一些。再过几周,秋天就真的来了。
  
  林远把书塞进书包,往自行车棚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法桐树那边看了一眼。空无一人。只有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一个人。不是苏晚晴。不是林小鹿。这个人的脚步声比她们都要轻,轻得像是踩在草地上而不是跑道上。
  
  顾安然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喘得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的黑框眼镜有点歪,但她顾不上扶。
  
  “这个。”
  
  她伸出手。
  
  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素色封面,没有花纹,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和她的校服一样,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林远认出了这个笔记本。
  
  或者说,他认出了这个笔记本的特征——边角磨毛,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开学第一天,她在教室里独自一人时膝盖上摊开的就是这本。升旗仪式发呆时手里攥着的是这本。那个深夜,某盏台灯下被一页一页写满的,也是这一本。
  
  “这是什么?”林远问。
  
  顾安然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往他手里一塞,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一样。塞完之后她的手迅速缩回去,握成拳头垂在身侧。
  
  “给你的。”她说。
  
  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绷得很紧。像是这两个字已经排练了无数遍。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边角磨白,纸页微卷,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被反复翻阅的温度。
  
  “为什么给我这个?”
  
  顾安然张了张嘴。
  
  她的嘴唇微微发着抖。不是冷——这个九月的傍晚有二十多度。是紧张。是那种把全身的力气都花在开口这件事上、还是差点开不了口的紧张。
  
  “我……”
  
  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林远不得不微微前倾才能听见。
  
  “我抄了一份……你的学习方法。费曼学习*法。艾宾浩斯。思维导图。你在办公室跟赵老师说的时候,我刚好路过。”
  
  林远愣了一下。
  
  他记得那天。他在英语办公室跟赵雅文解释学习方法,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是她。
  
  “你整理成了笔记?”林远翻开第一页。
  
  不是整理的笔记。
  
  是逐字逐句的还原。
  
  他把那天在办公室里对赵雅文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了下来。不是概括,不是提炼——是完整地还原出了他那天说过的每一个方法。费曼学习*法的定义、操作步骤、适用科目。思维导图的画法和逻辑。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具体复习时间节点。甚至连他提到《如何高效学习》这本书的时候随口说的那句“学校门口旧书店买的”也被记录在案。
  
  字迹很小,密密麻麻但整整齐齐。每一个标题都用尺子比着画了下划线。旁边有她用红笔做的批注——“这一条适合英语语法”“函数可以用思维导图分类”“圆锥曲线题型太多,需要做卡片归纳”。
  
  这不是复制。
  
  是比复制用心得多的东西。是把他说的每一个方法都仔细琢磨过,然后结合具体科目标上了自己的理解。是把她听到的每一个词都当成宝贝,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标注,字迹比前面的都要小。铅笔写的。像是不小心写上去又舍不得擦掉。他凑近看,看清了那行字——
  
  “他要考150分。我要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合上笔记本。
  
  抬起头。顾安然站在他面前,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她的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看他——自始至终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盯着自己脚边的一块水泥地,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朵。
  
  林远想起很多细节。公告栏前她叫他的名字。教室里她递给他的纸条。操场上她假装翻书。书店里她把书拿倒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前世他以为自己是透明人。没有人在意,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记得。三十三岁回望十八岁,最深的不是恨,是一层灰蒙蒙的遗憾——遗憾自己从没在别人的青春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但有人留下了。
  
  有人在三年的时间里,把所有的目光都给了那个坐在斜前方两排、从没回头看过她的男孩。
  
  “你整理得很好。”林远说。
  
  顾安然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这些批注,是你自己标的?”
  
  她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理解得很到位。”
  
  沉默。风吹过操场的草坪,草尖一阵起伏。
  
  然后林远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带着鼻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久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你考了149分。”她说。
  
  林远看着她。
  
  “所有人都在说……你作弊。陈浩。孙磊。赵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字都咬得很用力,“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你暑假里看了多少书。不知道你有多认真。他们只看到分数。看不到分数后面的东西。”
  
  她抬起头。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眼镜片后面,一双红红的眼睛终于——第一次——直视了他。
  
  这一下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她的目光没有躲。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肩膀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
  
  “我看到了。”她说。
  
  声音破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和温度。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到了。”
  
  林远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收紧。
  
  前世他活到三十三岁,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我看到了”。父母看到的是一份月薪六千的工作,同事看到的是能干活的年轻人,朋友看到的是聚会时沉默的普通人。没有人看到过他凌晨两点在出租屋里翻自考教材的样子。没有人在意过他为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付出了什么。
  
  直到这个人。
  
  这个他前世完全忽略的、连名字都对不上脸的女孩,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角落里,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记了下来。
  
  他把笔记本握在手心里。不是那本干净的深蓝色笔记本。是这本磨破了边角的、素色的、没有名字的。他把这本周身带着体温的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层,拉上了拉链。
  
  “顾安然。”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要不要一起?”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变成了另一种空白——不是空白,是无法理解,是听到一个词语但大脑拒绝处理它的含义。
  
  “跟我一起学。费曼学习*法,思维导图,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我教你。你帮我补语文古诗词。你作文应该很好。”
  
  操场上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远。
  
  顾安然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忘了擦。眼镜片模糊得一塌糊涂,她忘了摘。
  
  “……为什么是我?”她问。
  
  声音几乎听不见。不是怀疑。是不敢相信。
  
  “因为你看到了。”
  
  林远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他补了五个字。
  
  “谢谢你看到。”
  
  顾安然的眼泪决了堤。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她低着头,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簌簌发抖的叶子。但她没有跑开。她站在原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站在原地,让自己待在这个她从来不敢占据的、有人注视的位置上。
  
  林远没有走。
  
  他站在她三步之外,不近不远,给了她一个安全的距离。操场上有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额头。她的额头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上面有一道淡淡的旧疤,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林远注意到了。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这个细节也存进了心里那个角落。那个角落现在快要存不下了。公告栏前的对视,操场上被听到的关心,书店里拿倒的书,课本下面没有署名的纸条,今天这本磨破了边角的笔记本,还有她憋了三年终于说出口的那句“我看到了”。
  
  存不下了也得存。
  
  因为这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出一个人。一个前世被他完全忽略的人。一个三年里一直看着他的人。
  
  顾安然终于擦了擦眼泪。她抬起头,眼镜片花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慌乱地摘下眼镜用校服下摆擦,擦完戴上,还是不清晰——眼泪又涌上来了。
  
  林远从书包侧面抽出一包纸巾。林小鹿塞给他的。她每次去小卖部都买两包,一包自己用,一包扔给林远,理由是“你这个人就是忘带纸”。他接过来说不用,她每次都瞪他一眼。最后纸巾还是稳稳地落在他桌肚里。
  
  他把纸巾递过去。
  
  顾安然接过纸巾,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缩了一下。不是嫌弃。是一种多年来养成的、对触碰的恐惧。然后她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眼睛还是红的,但终于能看清了。
  
  “好。”
  
  她说。一个字。声音还是很小,但这一次没有发抖。
  
  “一起。”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顾安然急促而微微发颤的声音。
  
  “林远。”
  
  他回头。
  
  操场上,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她站在跑道边缘,双手攥着那包纸巾,瘦瘦小小的,像风一吹就会倒。但她的站姿和刚才不一样了。肩膀还是绷着,但比之前松开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已经足够让一个人看起来不一样。
  
  “你以后会考150分的。”
  
  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法桐树后面,马尾一跳一跳的。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树影吞没。手里的书包突然变得沉了一些。不是重量,是分量。那本素色笔记本安静地躺在书包最里层,磨白的边角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他拉好书包拉链,往校门口走去。
  
  操场上空无一人。风把跑道上的落叶吹得到处跑,沙沙的声音像是谁在轻轻鼓掌。那包纸巾还在顾安然手里,她一路攥着跑远,一张都没舍得用。
  
  ---
  
  深夜,明城市的某个角落。
  
  台灯亮着。光晕圈出一个小小的圆,圆中央摊着那本素色笔记本。不是旧的那本。旧的那本已经送出去了。这本是新的,封面还没有任何磨损,纸张还带着新书的味道。
  
  手的主人拿起笔,翻开第一页。
  
  她在第一行写下日期:2009年9月4日,星期四,晴。
  
  然后她的笔停住了。
  
  停了很久。久到窗外都起了风,吹得树影摇晃。房间天花板上映着树叶的碎影,晃来晃去,像一个人犹豫不决的心跳。
  
  她开始写。
  
  “今天我把笔记本给他了。”
  
  “我在操场站了很久才敢开口。他以为我刚下课。其实我看见他在旧书店选书。”
  
  “从玻璃窗外。看了很久。”
  
  “他买了《古诗词鉴赏答题模板》。我以前跟他说过古诗词鉴赏最重要的是意象分析。他不记得了。”
  
  “不重要。”
  
  “我重新记一遍就好。”
  
  然后她写了一段。字迹开始变得不太平稳,笔尖在纸上微微发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在发抖。
  
  “他叫我的名字了。”
  
  “顾安然。”
  
  “三个字。他一个一个说得很清楚。”
  
  “三年了。”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哭。不算哭。眼泪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还有——”
  
  笔停下来。纸上出现了一个墨点。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给了我纸巾。”
  
  然后字迹变得很轻很轻。
  
  “我没有全部用完。”
  
  “留了一张。”
  
  最后一行。她写完之后马上合上笔记本,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怕自己会反悔。她的手按在封面上,指尖慢慢收紧。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一起学习了。”
  
  台灯灭了。
  
  月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本新笔记本旁边,多了一片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很普通的白色纸巾,被她仔细压平了每一个褶皱,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最干净的位置。
  
  风吹过,纸巾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温柔地叹了口气。
  
  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均匀的呼吸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黑暗中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道藏在刘海下面的、淡淡的旧疤。然后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很快很快。
  
  她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晚安。
  
  (第四章完)
  
  ---
  
  【后续预告】
  
  顾安然开始了每天帮林远整理古诗词笔记的日子。她写得比以前更认真,因为这是她唯一能给他的东西。
  
  林小鹿还在追问学习方法。但当她看到林远和苏晚晴课间交换笔记的时候,她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
  
  苏晚晴依旧不动声色。但她的笔记本上,某一页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小的“林”字。被擦掉过一次,又写上去。
  
  而林远的课桌抽屉里,来自顾安然的复习笔记渐渐积了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最工整的字迹,每一页的页脚都只写了同一句话:
  
  “加油。你可以的。”
  
  她始终没有写名字。
  
  但林远知道是谁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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