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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如梦

第七章:如梦 (第2/2页)

女人站在溪边,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从她身后走来,看见船里的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
  
  “要救吗?”他问。
  
  女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桃林,花瓣落在她肩头。
  
  “……救吧。”她说。
  
  男人点点头,没有多问,卷起裤腿涉水过去,将那人从船里抱了出来。
  
  接下来是模糊而迅疾的画面,像被加速的默片。
  
  男人给陌生人喂药、换药,一日数次。女人在灶间熬煮汤药,翠绿的药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陌生人始终昏迷,偶尔发出模糊的呓语,女人会走近,轻轻探他的额头,又静静退开。
  
  他的伤好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第四天清晨,陌生人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第七天,他已经能自己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棵大桃树下。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树繁花,看着篱笆上的牵牛花,看着不远处溪水的粼粼波光,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第十天,他跪在院中,向男人和女人磕了三个头。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敢问二位恩人尊姓大名?此处又是何方仙境?”
  
  ***在屋檐下,没有避让,也没有扶他起来。他只是平静地说:“名字不值一提。你伤好了,就该走了。”
  
  陌生人抬起头,嘴唇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但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沉静的脸上,落在一旁女人淡然的眉眼间,最终只是又磕了一个头。
  
  “……是。”
  
  又过了几日。
  
  这天清晨,男人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递给陌生人。里面是陌生人换下来的旧衣物,已被洗净叠好,破损处甚至细密地缝补过。
  
  陌生人接过包袱,手指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忽然落下泪来。
  
  他再次跪倒,这一次没有磕头,而是直直地跪着,声音颤抖如秋风中的枯叶。
  
  “观您器宇不凡,定非凡俗中人。此间风物,亦非人间寻常所有。您……可是仙人?”
  
  男人没有说话。
  
  陌生人膝行两步:“如今外世动荡,胡虏叩关,流寇四起。去岁大旱,今春蝗灾,百姓颗粒无收。我本为家里寻找一条生路,一路行来,路途中亲眼见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老人将自己活活饿死,只为省下一口粮给孩子……”他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孩子也死了。父母吃完了,吃邻人。礼义廉耻,人性伦常,在这乱世里一文不值。”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粗砺的地面上,渗出血丝。
  
  “我妻儿老小,皆已丧于乱兵匪寇之手,便是杀尽仇雠,他们也不能复生,我不敢求您为我复仇,我只求……”他抬起头,满面泪痕,“只求您能出山,给这人间留一线生机。哪怕只是教百姓种些耐旱的庄稼,挖几口深井,教几个郎中医治伤寒痢疾……”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如将熄的烛火。
  
  “我原也是殷实人家,丁家湾的员外,薄有田产。我看不得那些孩子饿死。我开仓放粮,组织乡勇自保。官说我是聚众谋反,匪说我是肥羊待宰。我的发妻,我的幼子,我的老母亲……”他说不下去了,浑身颤抖如筛糠,“是管家拼死将我推上那小船,让我顺流而下,听天由命。”
  
  “没想到,遇见了仙人。”
  
  他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土,不再说话。
  
  风穿过桃林,带起一阵花瓣雨。那些粉白的、轻软的瓣,飘落在他的背上、发间,像无声的叹息。
  
  ***在他面前,低头凝视着他。
  
  很久,很久。
  
  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男人身侧。她依旧素白衣裳,依旧面容模糊,但张伟忽然觉得,她在看那个跪在地上的陌生人,眼神里有着极深极沉的悲悯。
  
  “望舒。”男人轻声唤她。
  
  那是张伟听不懂的名字。像远古的月光,像沉在深潭底的玉璧。
  
  女人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男人看着她,喉结滚动,可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张伟猛然睁开双眼。
  
  帐篷顶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身下的行军床硌着他的后背,薄被不知何时滑到了地上。夜风从门帘缝隙挤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寒。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擂鼓般撞击胸腔,浑身都是冷汗。
  
  那是什么梦?
  
  不,那不是梦。那太清晰了——桃花的香气,溪水的声响,陶碗粗砺的触感。他甚至记得那只陶碗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岁月浸润成暗褐色。
  
  他记得那个男人的沉默,那个女人手腕上仿佛系着什么的隐约轮廓。
  
  他记得“望舒”这两个字。
  
  张伟缓缓坐起身,将滑落的薄被捡起,搭在膝上。
  
  帐篷外隐约传来守夜队员走动的声音,脚步轻缓,刻意压低了响动。远处有夜鸟啼鸣,悠长而寂寥。
  
  他转头看向身侧——老刀的铺位空着。
  
  张伟心里一惊,刚要起身,余光瞥见帐篷门帘处坐着个人影。是老刀。他盘腿坐在门边,背靠帐篷立柱,膝盖上横着那把被没收后又被悄悄拿回来的军刀,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醒了?”老刀没回头,声音很轻。
  
  “……嗯。”张伟揉了揉眉心,“睡不着,做了个梦。”
  
  老刀没有追问什么梦。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在黑暗中看向张伟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胡子刚才动了一下。”他说,“手指。”
  
  张伟怔了怔,随即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要醒了?”
  
  “没那么快。”老刀转回头,继续望着帐外,“但快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张伟靠坐在床边,将那卷薄被抱在怀里,也望向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
  
  他想跟老刀说说那个梦。说说桃花,溪水,那个叫望舒的女人,那个跪地磕头的员外。但他张了张嘴,发现无从说起。
  
  那太荒诞了。荒诞到他自己都不敢确信。
  
  他只是说:“老刀,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仙人?”
  
  老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将膝上的军刀换了个角度,刀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光。
  
  “但我见过一些解释不了的事。”他的声音低缓,像在自言自语,“在边境,在密林深处。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但它就在你面前。”
  
  他侧过头,隔着黑暗看向张伟,目光平静如深潭。
  
  “所以,也许有吧。”
  
  张伟没有说话。
  
  他重新躺下,将那卷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女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但她的身影,她站在桃树下、微风拂动衣角的姿态,却深深刻在了他脑海里。
  
  还有那两个音节。
  
  望舒。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沉入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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