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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夜市

第二十四章 夜市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七月二十八日。
  
  自打婉心将并蒂莲香囊赠予袁斌,盛夏酷暑便一日日平淡流转而过,不再逐日铺陈琐碎日常。
  
  校场每日操练,袁斌身子立在阵列之前,全副心神却大半牵绊着西厢之人。胸口贴身藏着那方香囊,操练间隙、巡查路途,他总会不自觉抬手隔着军装轻轻摩挲。平日里杀伐果决的守城主将,屡屡当众失神,点名看错名册、点评拼刺招式随口吐露心事,闹出不少无伤大雅的失态。亲兵数次低声提醒城防要务为重,他嘴上郑重应下,转头遇上通往西厢的路口,依旧会下意识放缓脚步,满心期盼能偶然撞见婉心。
  
  有一回他在校场点名,喊了三次“张德胜”没人应,亲兵小声说“张德胜昨天轮休不在”,他才回过神来,红着脸继续往下念。底下士兵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板着脸吼了一声“笑什么笑”,自己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亲兵们私下说,袁副官从前治军像铁板一块,如今像块化了一半的糖,黏糊糊的,但比从前好亲近多了。
  
  婉柔每日都会抽闲去往西厢,陪着五姐闲谈解闷。她屡次委婉劝诫,眼下关外暗流涌动,奉天守备干系全城安危,袁斌身为守城主将不可因儿女私情分心误事。婉心面上温顺点头,可心底情思早已扎根,依旧会借着送凉茶、打理花圃的由头,期待能和袁斌短暂碰面。
  
  萧雨双时常跑来后院打趣二人,一会儿学袁斌说话结巴的样子,一会儿学婉心低头脸红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婉柔和小雯笑得前仰后合。帅府表面风平浪静,一派岁月安稳。
  
  婉心在花圃里修剪月季的时候,袁斌“恰好”巡查路过,停下来问一句“五小姐今日可好”,她就红着脸答一句“好”。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可每一次碰面,两个人都能在心里回味一整天。袁斌巡查完一圈回到营房,第一件事就是关上门,把香囊掏出来看几眼,嘴角翘得收都收不住。婉心回到房里,坐在窗前,手里攥着剪刀,半天也没剪下一根花枝,光顾着发愣了。
  
  雨双每次撞见都要拉着婉柔说半天,连比带划的,嗓子都快说哑了。婉柔笑着听她讲,手里的鸳鸯帕攥着攥着就不自觉地绞紧了——她在想林倩。五姐和袁斌隔几步说句话就能回味一整天,而她和林倩隔着整座奉天城,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暗处暗流丝毫没有停歇。侍女云子一如既往借着洒扫庭院、外出采买物资的身份,不动声色记录袁斌固定巡查路线、各门岗换岗时差、婉心独自待在花圃的空档窗口。她伪装老实本分,婉柔姐妹二人从未对她生出半点疑心,每隔三日她便借采买出城,将整理妥当的密信交付日方联络人。
  
  午后,帅府书房。
  
  七月末的奉天闷热难耐,书房门窗尽数敞开,滚滚热浪裹挟蝉鸣涌入屋内。这些时日萧羽峰日夜挂念关内石友三叛军战局,时时刻刻等候何冲发来战报,心头始终高悬。一名通讯官步履急促奔入书房,双手呈上刚刚破译完毕的加急军电,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萧羽峰即刻拆开电文细读,紧锁多日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此番平叛本就多路兵马协同作战,于学忠所部早早抵达前线,在东侧战线牢牢牵制叛军一部分兵力;南京国民政府亦调拨嫡系部队赶赴冀南,从南侧形成压迫之势。三路力量里,何冲率领的东北军嫡系直面石友三核心主力,是整场会战的攻坚核心。
  
  开战初期,石友三兵锋凶悍,全线主动猛攻,于学忠南线国军均承受着极大压力,战况几度凶险。何冲临机决断,依托阵地死死正面硬扛,数次近身血战,硬生生啃下叛军最精锐的主力兵团,把石友三的有生力量大量消耗殆尽。
  
  何冲在电报里如实写明叶陵勇的全部动向:开战前期炮火连天,敌我死伤剧增,叶家左翼阵地距离主战场极近,他多次传令,令其伺机侧击敌军侧翼,分散正面压力。叶陵勇借口地形陌生、谨防敌军埋伏,只令部队固守工事,仅仅零星开枪试探,全程不肯投入主力参战。待到连日血战过后,石友三主力被何冲重创、阵型全面溃散,叛军士兵丢盔弃甲全线后撤,胜负已然板上钉钉之时,叶陵勇才忽然主动调动全军大举出击,追着溃散的残兵一路冲杀,缴获不少军械物资,对外大肆宣扬叶家部队战功卓著。说白了,便是硬仗旁人拼死来打,功劳他赶着争抢,从头到尾都在保存叶家嫡系精锐,不愿在恶战之中蒙受半点损失。
  
  将电文通篇看完,萧羽峰抬手将信纸轻按在桌面,嘴角扬起畅快的笑意。
  
  “何冲这小子,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托付。临场应变果决,带兵攻坚战力强横,顶着最大压力正面击溃叛军主力,一举扭转关内危局,着实让我省心。”
  
  狂喜褪去,他神色慢慢沉静下来。他一早便看透叶陵勇这个人,打仗的本事是有的,不然叶峰也不会把叶家最精锐的兵马交到他手里。可他有一样毛病——私心太重。每一次出战,他第一想的是如何保存自己手里的兵力,第二想的才是如何打赢。表面上看,他合规参战,挑不出公然抗命的把柄,可内里的算计早已暴露无遗。
  
  萧羽峰把电文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奉天城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看不出任何异常。可他知道,何冲不在的每一天,奉天城的防务都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袁斌能不能守住,他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同一天,叶府。
  
  叶陵忠坐在书房里,手里也拿着一份刚从关内送回来的战报。虽然没有何冲那份那么详细,但大体的战局走向已经明了——石友三溃败,何冲功不可没,而二弟叶陵勇那边收到的消息说他在追击溃敌时缴获了不少军械,但前期苦战阶段他始终没有投入主力。
  
  金海燕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放在叶陵忠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洛瑶跟在她身后,爬上凳子坐在母亲身边,叶落天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不吵不闹,像个已经长大的小大人。
  
  “又在看战报?”金海燕问。
  
  叶陵忠点了点头,把战报放在桌上,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何冲打赢了,石友三跑了。老二那边……先是按兵不动,等何冲把石友三打残了才追上去抢功。缴获了不少军械,对外说是叶家部队战功卓著。”
  
  金海燕叹了口气,没有接话。叶陵勇的性子她太了解了——但凡有二弟在的地方,总能闹出些不痛快来。这次远征河北,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收敛些,结果还是老样子。他打仗的能耐是有的,可他事事都要先替自己盘算,生怕叶家的兵马折损了半点儿。
  
  “阿玛那边怎么说?”金海燕问。
  
  “阿玛没说什么,但心里应该有数。”叶陵忠把酸梅汤放下,“老二这个人,打仗是有本事的,不然阿玛也不会把叶家最精锐的兵马交给他。可他的毛病就是私心太重,什么事情都要先算自己得不得利。这次的事,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何冲又不是傻子,萧羽峰更不是。萧羽峰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记着。”
  
  洛瑶在旁边插嘴:“阿玛,二叔是不是又做坏事了?”
  
  叶陵忠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也不算坏事。他就是……不肯吃亏。什么事情都要先替自己着想。”
  
  洛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缠着叶落天玩了。叶落天被她闹得没法看书,无奈地放下书,陪妹妹下棋。两个人头碰着头,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什么,满屋子都是他们的声音。
  
  金海燕看着孩子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看向丈夫:“婉心和婉柔那边,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叶陵忠摇了摇头:“五妹在帅府住着,听说和袁斌相处得不错。阿玛也送了几次东西过去,都是些家常的,没什么特别的。”他顿了顿,“婉柔那丫头,心思深。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在帅府过得不算痛快。”
  
  金海燕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婉柔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光。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心里不乐意。
  
  “但愿婉心能过得顺心些。”金海燕说,“她比婉柔单纯,经不起折腾。”
  
  叶陵忠没有接话,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窗外花园里丫鬟们在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一下一下,像在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傍晚,婉柔对婉心说想带她去夜市逛逛。
  
  “夜市?”婉心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些迟疑,“奉天的夜市,人多眼杂的,会不会不太方便?”
  
  “怕什么,我们多带几个人就是了。”婉柔笑着说,“你来了这么多天,还没出去逛过。袁副官天天在府里巡查,你白天见到他也不敢多说几句话,正好出去散散心。”
  
  婉心听到“袁副官”三个字,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消息传出去,雨双第一个跳了起来。她拉着小雯从院子里跑出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夜市!我也要去!嫂子带我一起去!我好久没逛夜市了!”小雯被她拽得东倒西歪,一边跑一边喊“小姐慢点小姐慢点”,两个人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了过来。
  
  单伯在廊下听见动静,笑眯眯地过来问需不需要安排马车。雨双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不用马车我们走路去才有意思”“单伯你给我多装几块桂花糕我要路上吃”,单伯被她逗得直笑,连声应着“好好好,老奴这就去准备”。
  
  云子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夜市。人多。晚上。视线不好。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她把消息传出去,日方可以在夜市混乱中动手,目标直指叶婉心。只要叶婉心出了事,袁斌就会乱了方寸,奉天的城防就会出现缺口,日方就能趁虚而入。
  
  她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行动、从哪个方向接近、用什么方式制造混乱、如何把叶婉心从人群中带走——她已经想好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袖口内侧摸到了那张空白的纸条。
  
  云子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正在和单伯说话的婉柔。
  
  婉柔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正在低头给小雯整理歪掉的衣领。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嘴角带着笑,柔声说了句什么,小雯红着脸点了点头。昏黄的灯笼光落在婉柔身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侧脸和那晚在悬崖边时一模一样——一样温柔,一样干净,一样让人心里发烫。
  
  云子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那天在山路上,碎石划破婉柔的手臂,殷红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脸上。可婉柔没有松手,她咬着牙,拼了命地拉着她,说——“抓紧我!不许松手!”她想起婉柔替她包扎伤口时轻声说“我一直把你当姐妹”的样子,想起婉柔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喂她喝药的样子,想起婉柔替她擦眼泪时手指的温度。
  
  云子把袖口里的纸团按住了。
  
  她没有拿出来。她没有写任何一个字。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你在干什么?你是南造云子,你是日本的特务,你的使命是完成任务,不是在这里心软。你忘了土肥原大佐的命令了?你忘了你是谁了?你从小受的训练都白费了?
  
  另一个声音说:六小姐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她舍命救了你,她把你看作最亲近的人。你要是害了她,你还是人吗?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撞,一个比一个响,撞得她头晕目眩。她站在那里,面上纹丝不动,没人知道她在经历什么。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深深的月牙形印痕。可她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表情,温顺、老实、不起眼。
  
  “云子姐姐,你怎么了?”小雯跑过来,仰着脸看她,“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天太热了?”
  
  云子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一会儿出去走走就好了。”
  
  小雯点了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云子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把那根掐进掌心里的指甲松开了。掌心里是一个个月牙形的印痕,渗着细细的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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