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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夜市

第二十四章 夜市 (第2/2页)

她没有把纸条送出去。
  
  夜市很热闹。
  
  奉天的夜市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两旁摆满了各色摊子——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老虎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油锅滋滋的声响和人声笑闹,像是整座奉天城的人都挤到了这条街上。灯笼挂了一整排,红彤彤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婉柔挽着婉心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着。雨双拉着小雯在前面跑,一会儿停在这个摊子前看看,一会儿又跑到那个摊子前指指点点,嘴里喊着“这个好好看”“那个好香”,小雯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单伯给雨双装的那包桂花糕早就被她拿出来分着吃了,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婉心被夜市的喧嚣弄得有些不自在,可婉柔拉着她,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五姐你看,那个糖葫芦好大颗。那个布老虎,洛瑶一定喜欢。那个字画摊子上的字写得还不错……”
  
  婉心跟着她走,渐渐放松下来,嘴角也浮起笑意。她看见一个卖荷包的摊子,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荷包,绣着各色花样。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又走开了。婉柔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个荷包摊上多停了一瞬——那里挂着一对并蒂莲荷包,和袁斌收下的那个香囊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婉柔没有说破,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只糖兔子,一人一只。婉心捧着那只糖兔子,看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口,甜甜的,和她的心事一样。
  
  婉柔站在她身边,手里也捧着一只糖兔子,却没有吃。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某个空茫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人。她把鸳鸯帕从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眼睛。
  
  林倩。你在叶府还好吗?你有没有也在想我?
  
  云子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提着婉柔买的一些小物件,低眉顺眼的,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丫鬟。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可这一次,她不是在寻找动手的时机。她在看有没有人跟踪她们,有没有人在暗中盯着婉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一行人逛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帅府。婉心走累了,回西厢歇下了。雨双也困了,拉着小雯回去睡了。婉柔回到自己房里,坐在窗前,把手里的糖兔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凉茶,端起来,去了云子住的厢房。
  
  云子正坐在床沿上发呆。她的手摊在膝盖上,掌心里的几个月牙形印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她听见敲门声,站起来开门,看见婉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
  
  “六小姐?”云子愣住了,“您怎么……”
  
  “天热,你也辛苦了。”婉柔把一杯茶递给她,“喝杯凉茶解解暑。”
  
  云子接过茶,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喉咙有些发紧。她听见自己说:“六小姐,怎么能让您给奴婢端茶呢?这不合规矩……”
  
  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晚风里的一缕花:“云子,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早和你说过,你一路跟着我到现在,我从未把你当丫鬟。这些天你帮忙照顾五姐,里里外外忙前忙后,比谁都尽心。一杯茶而已,算什么?”
  
  云子捧着那杯茶,手指微微发抖,低下头没有接话。她不敢抬眼看婉柔,怕自己一抬眼就会露出什么破绽。她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茶水在杯沿微微晃动,映着她的脸。
  
  婉柔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目光在云子脸上停了一瞬:“云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云子摇了摇头:“奴婢没事,就是天热,有些闷。”
  
  “那你早些歇息。”婉柔放下茶杯站起来,“明天还有得忙呢。”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云子一眼:“云子,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云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六小姐放心,奴婢没事。”
  
  婉柔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云子端着那杯茶,站在灯下,站了很久。茶水从温变凉,从凉变冰,她一直没有喝。她把茶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在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她是南造云子。十三岁被土肥原选中,受过六年严酷训练。她杀过人,传递过情报,潜伏过多个地方,从来没有人能动摇她分毫。可此刻坐在这间小厢房里,她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悬崖下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那些过往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婉柔在悬崖边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婉柔替她擦眼泪、婉柔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婉柔站在她面前说“云子,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里来回地磨,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她的眼睛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忠诚,一股是情义,它们各有各的立场,各说各的道理,谁也不肯退让。她在这两股力量之间被撕扯得生疼,却没有力气把任何一方推开。
  
  窗户没关,晚风从窗外溜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
  
  云子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
  
  土肥原贤二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旅顺转发来的加密电文。窗帘全部严实拉紧,只留下桌案一盏煤油灯幽幽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棱角森冷。电文的墨迹尚且带着电报机刚打印出来的温热,通篇都是东京天皇亲自核定的全新人事任免条文。
  
  土肥原的指尖缓缓划过纸面上“本庄繁”的姓名,嘴角勾起一抹压抑许久的冷笑。
  
  川岛芳子侧身坐在桌边,目光飞快扫完整份任免通告,眼底当即泛起亮色。板垣征四郎端着冷茶坐在一旁,神色素来紧绷的面容此刻也稍稍松动,周身压抑的进攻欲望已然难以遮掩。
  
  “诸位都看清楚了。”土肥原抬手叩了叩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八月一日,东京正式下达敕令,本庄繁就任关东军司令官,全盘接管东北所有驻军。我正式就任奉天特务机关长,关东军参谋部、南满沿线各个守备大队的主官,大半尽数替换为主战派。以往东京高层对我们处处掣肘、不许擅自挑起事端的禁令,已经形同废纸。如今,我们手握军部正式授予的权限,筹划许久的布局,可以彻底提速了。”
  
  川岛芳子向前微微俯身,纤白手指点向电文边角:“土肥原先生,本庄繁眼下还在东京处理收尾事务,要等到八月中旬才会抵达旅顺履职。眼下东北一线的行动,我们完全可以先行落地,不必束手等候他到场。这些日子云子从帅府源源不断送出的情报,已经把奉天城防摸得明明白白。”
  
  说着,她伸手取来一旁厚厚一摞字条卷宗,尽数摊开在灯光下:“何冲带着萧家最精锐的主力滞留在关内冀中,眼下石友三主力已经全线溃逃,剩余残兵只需要慢慢清剿,这支精锐最少两三个月都不可能抽身返回奉天。叶陵勇带着叶家私兵同样留在关内,前期躲在后方不肯打硬仗,只等着敌军溃败之后抢夺战功,叶家在奉天城内留守的兵力十分空虚。”
  
  “执掌奉天全城防务的是袁斌。”川岛芳子翻开最新一张字条,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袁斌每日巡查路线、换岗时辰、屡屡驻足西厢花圃的细节,“自打叶婉心赠予他那枚并蒂莲香囊,此人整日心神恍惚。白日校场操练频频失神,夜间巡防也多次刻意绕路靠近西厢,多处城墙边角、后巷哨卡常常草草检查便匆匆离开,城防漏洞随处可见。叶婉心日常独自打理花圃的时段、身边随从护卫人数,云子全部记录得一清二楚,有不少窗口,她身边仅仅跟着一名小丫鬟,防卫最为薄弱。”
  
  板垣征四郎放下茶杯,沉声开口:“挟持叶婉心,依旧是现阶段性价比最高的突破口。只要我们悄无声息将她控制在手,以此作为筹码要挟袁斌,他满心爱慕叶婉心,必然会在城防调度、城门管控上处处退让。届时我们便可顺势掌控奉天几处关键城门与军械库房,后续大军入城,便可兵不血刃拿下整座奉天城。”
  
  “不能莽撞行事。”土肥原微微摇头,手指点了点卷宗里云子标注的活动时间表,“眼下新任命刚刚下发,城内中方情报眼线必然会留意我们特务机关的动静,近几日不宜贸然动手。我即刻亲笔写一封密信送往帅府,叮嘱云子继续细致记录所有细节,把叶婉心每一次独处的具体时间、周边有几名守卫、花圃四周有无隐蔽藏身之处,全部核实清楚。”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愈发冷厉:“我们再耐心等候数日,挑选一个阴雨夜色、视线受阻的夜晚动手。全程尽量不留活口、不留痕迹,伪装成寻常拐人劫财的案子,暂时不要让萧羽峰立刻联想到我们日方。只要拿捏住叶婉心,关外整个局面,都会朝着我们预想的方向倾斜。”
  
  土肥原补充道:“叶峰老奸巨猾,此刻得知我们关东军全面换帅,定然会选择坐山观虎斗。留在叶府的宫崎玲子,要继续紧盯马玉兰与叶峰一言一行。一旦叶家想要暗中勾结萧羽峰抱团自保,我们也要第一时间察觉。关内的叶陵勇一心保全兵力,后续就算东北爆发战事,他也绝不会立刻领兵回援奉天。当下,便是我们动手最好的时机。”
  
  煤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密室之内气氛阴寒压抑。几人已然敲定全部初步方案,只待云子送来最后一批精准情报,便会撒出魔爪,将目标对准西厢那位日日修剪月季、怀揣一片柔情的叶婉心。
  
  窗外奉天街市灯火平和,城内百姓尚且沉浸在关内叛军败退的轻松氛围里,没有人知晓,一场针对帅府西厢的阴谋,已经在这间阴暗密室彻底敲定完毕。
  
  夜深了,云子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婉柔送来的那杯茶,一直没有喝。茶从温热变成了凉,又从凉变成了冰,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微的波纹,像是被什么轻轻搅动着。她的目光穿过杯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云子,你还没歇下?”是婉柔的声音。
  
  云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婉柔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碟小点心。“我看你房里的灯还亮着,厨房还剩了些点心,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垫垫肚子。”婉柔把碟子递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夜里凉,别坐在窗口吹风。”
  
  云子接过碟子,喉咙发紧:“六小姐……您不用总惦记奴婢。奴婢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婉柔笑了笑:“我知道你会照顾自己。可我想照顾你,不行吗?”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回廊灯光里渐渐远去,像一缕淡青色的风,轻柔无声。
  
  云子端着那碟点心,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和刚才她站在窗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关了门,回到桌前,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冰凉,带着微微的涩味,和她此刻的心里一样。她把碟子放在桌上,没有吃点心,只是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闭了闭眼睛。
  
  她想起了婉柔刚才那句话——“我想照顾你,不行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土肥原说“完成任务”,教官说“不要有感情”,宫崎玲子说“你是南造云子”。可婉柔说——“我想照顾你。”
  
  云子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奉天的夜色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帅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她知道,只要婉柔还把她当姐姐,她就做不到对她下手。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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