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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并蒂莲

第二十三章 并蒂莲 (第2/2页)

简简单单一句关怀,瞬间叩开了婉心的心事。这些天她一直把绣好并蒂莲的香囊藏在衣襟内,苦于找不到合适时机送出。此刻氛围温柔恰到好处,她面颊瞬间绯红,指尖微微发颤,从怀中取出包裹在素帕里的香囊,双手轻轻递上前:“袁副官……这个送给你。”
  
  袁斌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婉心手里的香囊——素白的绸面,绣着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那花茎交缠在一起,两朵花靠得那样近,像是从同一根枝条上长出来的,彼此依偎,永不分离。他认得这针线,是她的。她绣了多久,才绣出这样细密的心思?
  
  他伸出手,接过香囊。两个人的指尖轻轻相触,皆是一颤。那一颤极短极轻,可对两个人来说,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确认了。袁斌双手郑重接过香囊,指尖微微发抖,触到香囊上还没有完全抚平的线头——那是她急着赶工留下的痕迹,像是她心头的忐忑和欢喜,藏也藏不住。
  
  “五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我……我一定好好收着。”
  
  婉心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必声张……收好就是。”
  
  袁斌小心翼翼地将香囊贴身收好,放在胸口的位置,和那条兰花帕子放在一起。他抬眼看了婉心一眼,她低垂的眉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耳尖是红的,像那朵并蒂莲上的花苞。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语气带了谢意和郑重:“五小姐,天热,您快进屋去吧。”
  
  婉心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回了西厢。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被他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脸。
  
  花墙另一侧,原本打算去找婉心聊天的萧雨双恰好撞见全程,连忙捂住嘴巴,才没有惊呼出声。她蹲在花墙后面,看着袁斌把香囊贴身收好,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的弧度,看着他脚步轻快地继续巡查,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送茶水路过的云子规规矩矩上前给婉心请安,简单问候暑热辛苦,没有半句多余打探,本分完成差事便退到一旁。她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赠物全过程——时间、地点、人物、对话,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婉柔与萧雨双只当她老实勤恳,没有半分戒备。
  
  萧雨双快步走到婉柔身旁,眉眼弯弯:“方才我全都看见了!婉心姐姐总算把香囊送出去了,这下袁哥哥可要高兴一整天。”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婉心姐姐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你是没看见袁哥哥接过去的样子,两只手捧着,跟捧了什么宝贝似的——”
  
  婉柔望着西厢方向,淡然浅笑,由衷为五姐开心。
  
  下午的校场上,袁斌主持留守部队操练。
  
  往日他治军严苛,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士兵们个个绷紧了皮,连大气都不敢出。可自打收下香囊,他心神全然飘散,满脑子都是婉心含羞的模样、她指尖的温度、她说“不必声张”时轻颤的声音,闹出不少笑话。
  
  队列点名环节,士兵依次报数。袁斌本该目视队列清点人数,手却反复伸入衣襟摩挲香囊,嘴角兀自上扬。前排士兵报完姓名许久得不到回应,频频偷眼打量。贴身亲兵低声咳嗽提醒,袁斌猛然回神,慌忙强装严肃继续点名,满脸通红,底下士兵全都低头憋着笑意。
  
  拼刺演练点评环节,士兵格斗动作露出明显破绽,等候副官指正。袁斌思绪全放在香囊细密的并蒂莲针脚上,脱口而出:“招式要用心对待,就像对待心上之人一般上心……”
  
  话音落下,校场瞬间寂静,随即轰然一片哄笑。笑声如浪涌,从前排传到后排,压都压不住。袁斌窘迫不已,板着脸呵斥众人专心操练,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恰逢萧雨双闲着无事,带着小雯来到校场边上看热闹,恰巧听见这句口误,当场笑得弯下腰。她也不靠前打扰,就站在围栏外侧,远远冲着袁斌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戏谑。袁斌瞥见自家小姑子,更是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结束操练。
  
  操练结束盘点弹药,亲兵一遍遍汇报账目数字,袁斌眼神飘忽,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亲兵无奈提醒:“袁副官,账目您过目了没有?”他含糊推脱让亲兵事后把账本送到营房。等旁人散去,他立刻关上房门,将香囊捧在手心细细端详,独自一人对着并蒂莲傻傻发笑。
  
  他翻来覆去地看,看那两朵花靠在一起的样子,看她绣得整整齐齐的针脚,看她藏在花瓣间的一根微微翘起的丝线——大概是赶工时太急了,没来得及剪平。他伸手指轻轻抚平那根丝线,像是在抚摸她指尖的温度。他想,她绣这并蒂莲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他?她把手掌贴在香囊上,感受着丝线下细微的纹路,像她指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他把香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晚间,婉柔在西厢房里坐了一会儿。
  
  叶峰派人送了一筐鲜果和一封家书过来。鲜果是时令的,蜜桃、葡萄、香瓜,水灵灵的,还带着露水。家书是叶峰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通篇都是家常关怀——问她住得可习惯、夜里凉不凉、有没有需要的东西、和婉柔相处得如何。末尾加了一句:“安心在帅府住着,不必挂念家中。”字字句句都和别的父亲寄给女儿的家书没有两样,叮嘱她安心居住陪伴婉柔,没有一句提及军务。
  
  婉心把信看了两遍,眼眶微微泛红,对婉柔说:“你看,阿玛是真的变了。他以前哪里会写这种信?都是让管事代笔的。”她把信纸抚平,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婉柔没有说话。她看着五姐脸上的笑,不忍心说破什么。可她心里有一根弦绷着——阿玛送信送果,问的都是“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需要的东西”,看似是寻常父女关怀,可字里行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五姐在帅府待得住,确认五姐和袁斌相处得如何,确认五姐“安心”了。可她没有证据,她只是觉得不对。
  
  “五姐,你早些歇息。”婉柔站起来,“明天我带你去花园走走。”
  
  婉心点了点头,把信放在枕头底下,熄了灯。
  
  婉柔走出西厢,站在回廊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甜得有些发腻。她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看着天上的月亮。七月二十五的月亮还是弯的,像一把细细的镰刀,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她在想林倩——五姐说林倩想跟来,被阿玛拦住了。林倩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看着月亮想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
  
  云子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没有点灯。
  
  她从袖口内侧取出那张叠好的纸条,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将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婉心的日常行动轨迹、袁斌的巡查路线、二人私下往来的时间点、赠香囊的细节、袁斌情绪波动的全部表现。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她才把纸条重新叠好,藏进鞋底的夹层里。
  
  明天,她要去东市采买。那张纸条会跟着她一起出去,到馄饨摊,到那个老板手里,到土肥原的桌上。
  
  云子闭上眼睛,靠在床板上,听着窗外远处的更鼓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第二天傍晚,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
  
  一室烛火摇曳,土肥原贤二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捻着刚从奉天城内传回的两份密报。一份是云子送来的,另一份是宫崎玲子送来的。他把两份密报并排放在桌面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袁斌,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他把云子的密报推到川岛芳子面前,“你看,叶婉心送了他一个香囊,他就心神恍惚到在校场当众口误——‘就像对待心上之人一般上心’。”土肥原念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萧羽峰手下的大将,就这点定力?”
  
  川岛芳子接过密报,快速扫过,嘴角也浮起一抹笑:“叶婉心这份情报价值不小。他们的日常行动轨迹、私下碰面习惯、袁斌的巡查路线,都在逐步摸清。照这个速度,再收集半个月左右,我们就能定下动手的具体方案了。”
  
  板垣征四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沉静:“宫崎玲子那边的情报呢?”
  
  土肥原把另一份密报推过去:“叶陵勇已经领兵出发了,与何冲部队同路行军。叶陵勇打算全程避战,保存叶家兵力,不愿为萧羽峰损耗一兵一卒。这意味着何冲的侧翼将缺少友军支援,关内战局会比预想的更加凶险。无论石友三是胜是败,东北军的主力都会被牵制在关内相当长一段时间。”
  
  板垣放下茶盏:“奉天现在的守备情况如何?”
  
  “何冲带走了主力,留守部队不到原来的一半。袁斌全权接管奉天防务,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叶婉心。”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方式动手。云子还需要时间收集更多情报,摸清帅府布防漏洞、袁斌的作息规律、叶婉心的日常轨迹。动手的时机很重要,早了打草惊蛇,晚了贻误战机。”
  
  另一个穿便装的军官开口:“那林倩那边呢?她被叶峰扣在叶府,没能跟去帅府。要不要利用她?”
  
  川岛芳子摇头:“林倩只是叶家的养女,身份不够,动她牵扯不到袁斌。我们的目标是叶婉心——只有她,才能让袁斌乱了方寸。”
  
  土肥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奉天城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铺陆续上板,远处城墙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七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白天的余热和夜晚的凉意,混在一起,像这乱世里说不清的混沌。
  
  “继续等。”土肥原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让云子继续收集情报,让宫崎玲子继续在叶府潜伏。等时机成熟,我们再动手。一个月也好,两个月也好,我们要的是万无一失。叶婉心是袁斌的软肋,也是我们打开帅府大门的一把钥匙。钥匙不能丢了,也不能打草惊蛇。”
  
  川岛芳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窗外的暮色:“叶峰那个老狐狸,把林倩扣在叶府,自以为断了婉柔对娘家的依赖,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云子在帅府的活动空间就越大。帅府里没有人怀疑云子,连叶婉柔都把她当自己人。”
  
  土肥原没有接话,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一些。
  
  帅府,夜深了。
  
  袁斌还在营房里,对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发呆。他把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每一根线头都数过了,每一瓣花瓣的走向都记住了。然后他把香囊贴在心口,熄了灯,躺下来。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还是翘着的。
  
  窗外,月光洒在帅府的回廊上、花圃里、西厢的窗棂上。婉心已经睡了,枕下压着父亲那封充满“慈爱”的家书。婉柔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看着月亮想念林倩。雨双已经睡熟了,小雯蜷在她脚边,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呼吸均匀。云子也躺着,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帐顶。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
  
  没有人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罗网。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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