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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暗涌

第十四章 暗涌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五月。
  
  夜深了。
  
  婉清、婉月和林倩从帅府回来,踏进叶府二门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府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回廊照得半明半暗。几个值夜的婆子缩在耳房里打盹,偶尔传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三个人放轻了脚步,沿着回廊往内院走。
  
  刚转过影壁,一道清冷的身影立在月洞门前,将去路拦住了。
  
  叶婉颜没有歇下。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冷肃而端正。她身旁没有丫鬟跟着,是一个人来的,就这么站在那里,像是特意在等她们。
  
  婉清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姐。”
  
  叶婉颜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婉清脸上,开口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尖锐,像是审问,又像是盘查:“方才去见六妹了?她如今身在少帅府,可安分?可又惹出什么是非来?”
  
  婉清老老实实地回答:“六姐一切安好。府中起居都有人照料,心绪也平和了许多,不曾惹事的。”
  
  “平和?”叶婉颜唇角微微撇了一下,语气却没有之前那么凌厉了,“她那张脸我太清楚了,惯会装样子。你们去了大半天,她都说了些什么?”
  
  婉清便絮絮叨叨地说起婉柔在帅府的日子——雨双天天去找她,她教雨双弹琴,单伯很照顾她,房间里有一盆文竹,长得特别好。她越说越高兴,叽叽喳喳的,像一只报喜的喜鹊。
  
  叶婉颜听着,没有打断。
  
  婉月站在一旁,默默垂眸,没有插嘴。她太了解大姐了,大姐不是来责难谁的——如果是来责难的,不会一个人来,不会不带丫鬟,不会在深夜里独自站在二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她只是想知道婉柔过得好不好,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便借着训斥七妹的名义,一点一点地套话。
  
  林倩站在最后面,安静不语,目光悄悄留意着叶婉颜的神色。她看见叶婉颜的眉头在婉清说到“六姐笑了好多次”时微微松了一下——那松动的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出来了。
  
  婉清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姐,等着下一轮训斥。
  
  叶婉颜沉默了片刻,廊间的风声沙沙,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飘起。她冷硬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原样。
  
  “罢了。”她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夜深露重,都回房歇息去吧。往后若是再去探望,把握好时辰,莫要深夜在外逗留。”
  
  说罢,她侧身让开了路。
  
  婉清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连忙行了个礼,拉着婉月往前走。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婉颜依旧立在原地,没有走,目光望着少帅府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孤单的身影融在沉沉夜色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站直的树。
  
  回到住处,婉清才松了口气,拉着婉月小声嘀咕:“大姐今晚怎么了?我以为她又要训人,结果就这么放我们回来了。”
  
  婉月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心思太单纯了。大姐向来嘴不饶人,可你想想,她什么时候真把你怎么样过?”
  
  婉清歪着头想了想。确实,大姐凶归凶,骂归骂,可从小到大,从未真正为难过她。有好几次,她被府里下人怠慢,还是大姐不动声色地把人换了。只是大姐从不提这些事,旁人也便不知道。
  
  林倩在一旁轻声开口:“当初六小姐执意将我留在叶府,府中不少人都等着看大小姐借机发难。可她最终也只是说了几句,到底默许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可等了几天,什么也没发生。大小姐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见了她没有好脸色,却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有些人的刻薄是写在脸上的,心却是软的。有些人的和善是挂在嘴上的,手却是狠的。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看人不能看表面——这是婉柔教她的,她一直记得。
  
  婉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催着婉清和林倩早些歇息。三个人各自回了房,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
  
  叶婉颜没有睡。
  
  她坐在自己院子的窗前,指尖捻着一方丝帕,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婉清说的那些话——“六姐心绪平和”“笑了好多次”“雨双天天去找她”。
  
  那孩子,在帅府待得还不错。
  
  至少目前还不错。
  
  叶婉颜对着空荡的窗棂,无声地抿了抿唇。她依旧不肯承认心底那点柔软的惦念,只是在心里暗暗想——远在别处的人,安分度日便好。千万别再惹事,千万别再踏入险境。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月牙弯弯的,像一把冷冷的钩子,钩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帅府那边,也能看见这月亮吧。
  
  但愿那傻丫头一切安好。
  
  翌日清晨。
  
  婉柔起得比平时早。
  
  她推开窗户,五月的晨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好几朵,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沾着露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像是一颗一颗碎钻。
  
  云子端了洗脸水进来,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洗漱。婉柔对着铜镜梳头,云子站在身后,接过梳子,动作轻柔地帮她梳理。
  
  “六小姐今天的头发梳得真好。”云子轻声说。
  
  婉柔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她今天心情不错——昨天见到了婉清、三姐和林倩,心里那块悬了二十多天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知道家里人都好,知道额娘身体好了些,知道婉清还是那么活泼,她就能安心了。
  
  刚梳好头,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急促而轻快,像一只撒欢的小鹿。
  
  “嫂子!嫂子!”雨双跑了进来,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迎春花,“你今天起得真早!我还怕你没起来呢!”
  
  婉柔转过身:“你这么早过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呀?”雨双笑嘻嘻地跑进来,一眼看见了梳妆台上放着的棋盘,那是单伯昨天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萧羽峰父亲在世时用的老物件,红木的,边角磨得圆润发亮,“嫂子,你今天教我下棋吧!”
  
  婉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晨光正好,不急不躁。“好。”她说。
  
  棋盘摆在花园的亭子里。晨风习习,吹得亭子四周的藤蔓轻轻摇曳。婉柔坐在石凳上,雨双坐在她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
  
  “你学过棋吗?”婉柔问。
  
  “学过一点点,先生教过。”雨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我学得不好,老是输。”
  
  婉柔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雨滴敲在瓦片上。
  
  “下棋和弹琴一样,不能急。”她一边落子,一边说,“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不能贪快。你弹琴的时候节奏不稳,就是因为太急了。下棋也是一样的道理。”
  
  雨双听得很认真,歪着头看着棋盘,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落了一枚白子。
  
  婉柔看了看她的落子,微微点头:“这一步还行,但不够好。你看,这里……”她拿起一枚黑子,落在另一个位置,“如果你下在这里,是不是能围住我这一片?”
  
  雨双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连连点头。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小半个时辰。雨双输了五盘,但每一盘都比上一盘多撑了十几步。她很聪明,教过的都能记住,婉柔只要点一下,她就能领会。
  
  “嫂子,你怎么什么都会呀?”雨双输完了最后一盘,把棋子一推,趴在桌上,仰着脸看婉柔,“弹琴你会,下棋你也会。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会的?”
  
  婉柔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低头收拾棋子,一枚一枚地放回棋盒里,黑白分明的棋子在她指间翻动,像是两尾小小的鱼。
  
  “嫂子,你教教我写字吧!”雨双忽然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光,“我的字写得可丑了,先生说过我好多次,我就是写不好。”
  
  婉柔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忍扫她的兴,便让云子去房里取了笔墨纸砚,在亭子的石桌上铺开。
  
  雨双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萧”字。笔画松散,横不平竖不直,那个“萧”字歪着脑袋,像是被人推了一下没站稳。
  
  婉柔看了看,忍住笑,从她手里拿过笔,在旁边的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同样的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温润端方,笔画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不张扬,却一看就知道是下过苦功夫的。
  
  “你看,这一横要平,这一竖要直,这一撇不能太飘。”婉柔指着字,一笔一笔地讲,“你写的时候不要急,慢慢来。写字和下棋一样,急了就乱了。”
  
  雨双看着她写的字,又看看自己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萧”,哀叹一声:“嫂子的字真好看。我的字像鸡扒的。”
  
  婉柔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是月牙落进了眼睛里。雨双看得有些发愣,过了一会儿才真心实意地说:“嫂子,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婉柔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垂下眼帘,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这次写的是“雨”字,笔画简洁,却写得格外用心。
  
  “这个字简单,你先练这个。”
  
  雨双接过去,一笔一划地临摹。她写得认真,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小雯蹲在旁边看,也跟着用手指在石桌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学得有模有样。
  
  婉柔看着雨双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婉清。婉清小时候也是这样,写字的时候抿着嘴唇,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又擦,擦了又写,非要把一个字写满意了才肯写下一个。那个时候她坐在婉清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云子站在亭子外面,手里端着茶盘,没有进去打扰。她的目光落在雨双和小雯身上,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一个称职的丫鬟在看着主子们玩耍。
  
  可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雨双天真烂漫,毫无防备。小雯更是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说什么信什么。这两个人,是帅府里最容易接近的人。萧羽峰不容易接近,婉柔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可雨双不一样——这个小姑娘太容易信任人了,只要对她好一点,她就会把心掏出来给你。
  
  这条路,她已经在铺了。
  
  云子垂下眼帘,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端着茶盘走进亭子。
  
  “六小姐,雨双小姐,茶好了。”
  
  雨双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云子姐姐。”
  
  云子笑了笑,退到一旁。
  
  婉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叶是好茶叶,单伯买的,雨双说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她哥特意让人从南方带回来的。
  
  南方。
  
  婉柔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想起了林倩。
  
  林倩也喜欢喝茶,但她在叶府喝不到这么好的茶。她喝的是粗茶,苦的,涩的,有时候茶梗都没挑干净。可她从来不抱怨,端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抹抹嘴,笑着说“挺好的”。
  
  婉柔曾经把自己房里的好茶偷偷分给她,她不收,说“我喝粗茶喝习惯了,喝好的反而觉得没味道”。可婉柔知道,她是怕被别人发现,给婉柔惹麻烦。
  
  林倩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她着想。
  
  婉柔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有些放空。
  
  雨双写完了几个字,抬头看见婉柔在发呆,歪着头问:“嫂子,你在想什么?”
  
  婉柔回过神:“没什么。写完了?我看看。”
  
  雨双把纸递过来。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十几个“雨”字,一个比一个端正,最后一个已经有点样子了。
  
  婉柔点了点头:“有进步。再练几天,就能写好了。”
  
  雨双高兴得眼睛都亮了:“那我每天都来练!嫂子你每天都教我!”
  
  婉柔笑了:“好。”
  
  雨双趴在桌上,看着婉柔收拾纸笔的侧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嫂子,你真好。我哥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一定不要离开我们,好不好?”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雨双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认真和执拗,“你在这里,就像……就像家里多了一个人。以前只有我和哥哥,虽然哥哥对我好,但他太忙了,经常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待着。现在有你了,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婉柔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雨双。”婉柔的声音很轻。
  
  “嗯?”
  
  “我不会走的。”
  
  她没有说“我不离开帅府”,她说的是“我不会走的”——对雨双来说,这两句话是一个意思。可对婉柔自己来说,只有她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不确定和勉强。
  
  雨双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开心地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的:“那就说定了!”
  
  叶府,前厅。
  
  金海燕正在房里做针线,丫鬟进来通报,说有位客人来访,指名要见她。
  
  “谁?”金海燕放下针线。
  
  “是一位姓川岛的小姐,说是……说是从东北那边来的,自称是您的旧识。”
  
  金海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川岛?她在这个姓氏上顿了一瞬。她一边往前厅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这个姓氏的来路。姓川岛的,又自称是她的旧识——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确定。
  
  到了前厅,金海燕看见一个女人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她穿着一身男装,头发剪得很短,乍一看像个俊俏的青年。可她的五官是精致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英气,甚至有些凌厉。她端着茶盏的姿势很讲究,手指微微翘起,那是满洲贵族才能拿捏出来的姿态。
  
  金海燕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个人。
  
  川岛芳子。爱新觉罗·显玗。
  
  她的族妹。
  
  金海燕本名爱新觉罗·海燕。她的父亲和川岛芳子的父亲是堂兄弟,论起来,她比川岛芳子大几岁。川岛芳子应该叫她一声“海燕姐”。
  
  可她们从没有以姐妹相称过。不是因为血缘远,是因为路不同。
  
  “海燕姐。”川岛芳子放下茶盏,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满洲旧礼,“多年不见,姐姐安好?”
  
  金海燕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沉默了片刻。
  
  川岛芳子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男装,头发短得近乎寸头,整个人精神利落,可金海燕从她的眉眼间看到了疲惫——那种长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会有的疲惫,被精心藏起来,却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显玗。”金海燕没有叫“芳子”,叫的是她的满名。她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面上没有多少热络,但也没有疏远到失礼的程度,“你什么时候来奉天的?”
  
  “来了几日了,一直在各处走动。今日得了空,特地来看看姐姐。”川岛芳子重新坐下,目光在金海燕脸上停了一瞬,“姐姐这些年,过得可好?”
  
  金海燕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一介女流,相夫教子,说不上好坏。”
  
  川岛芳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金海燕没有问她的来意,川岛芳子也没有急着说。姐妹两个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对方的脸,看不清对方的心。
  
  终于,川岛芳子放下茶盏,笑容收了收,声音压低了几分:“海燕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姐夫帮个忙。”
  
  金海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姐夫在前院,你要见他,我让人去请。”她的语气依旧平淡。
  
  川岛芳子摇了摇头:“不急。我先跟姐姐说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金海燕,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种了几棵海棠树,花期刚过,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海燕姐,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在王府里,你教我骑马,我摔了,你也被阿玛骂了。”川岛芳子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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