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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暗涌

第十四章 暗涌 (第2/2页)

金海燕没有说话。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川岛芳子才七八岁,骑着一匹小白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她跑去扶,被府里的嬷嬷看见了,告到她阿玛那里,说她带坏妹妹,罚她抄了三天《女戒》。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二十年,足够把人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显玗。”金海燕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我如今各为其主,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川岛芳子转过身,看着金海燕,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姐姐还是那个姐姐,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海燕姐,我是想请姐夫在伯父面前多劝几句。”川岛芳子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她说的“伯父”,自然是指叶峰——金海燕的公公,叶家的当家人。论辈分,她跟着金海燕,称叶峰一声“伯父”是合适的。“满洲的未来,不在于你们依附谁,而在于我们自己站起来。日本人——”
  
  “显玗。”金海燕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只是一个内宅妇人,相夫教子,不问外事。这些军国大事,你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你来找我,是找错人了。”
  
  川岛芳子看着金海燕,沉默了几秒,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姐姐还是这么谨慎。”
  
  “不是谨慎,是本分。”金海燕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显玗,你我都不年轻了,有些事,不该我们操心的,就不要操心。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多保重。”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川岛芳子知道,这也是拒绝。
  
  她没有再勉强,只是笑了笑,转身跟着丫鬟去了前厅见叶陵忠。
  
  叶陵忠正在前厅处理庶务,看见川岛芳子进来,微微一怔。
  
  “显玗格格。”叶陵忠站起身,拱了拱手,用的不是官场上的客套,而是满人之间更亲近的称呼。他当然知道妻子的这位堂妹,只是一向没有往来,今日忽然登门,必有缘故。
  
  “姐夫。”川岛芳子行了个礼,用的是满人家常的礼数,笑容得体大方,“打扰了。多年未见,姐夫风采依旧。”
  
  叶陵忠还了一礼,示意她坐下,寒暄了两句家常。
  
  “姐夫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了。”川岛芳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此行来奉天,是为了联络各方势力,共商满洲未来。叶家在关外根深蒂固,是各方倚重的力量。我想请姐夫在伯父面前美言几句,叶家若能与我们合作,将来满洲新局面的好处,自然少不了叶家一份。”
  
  她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叶家若是肯跟日本人合作,将来满洲国成立,有叶家的好处。
  
  叶陵忠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显玗格格,叶家的事,我虽是长子,但做主的还是我父亲。你这些话,应该去跟我父亲说。”
  
  川岛芳子笑了笑:“伯父那边,我自然要去拜访的。只是先来跟姐夫通个气,请姐夫在伯父面前多帮着说几句。”
  
  叶陵忠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川岛芳子也不在意,转了话题,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听说叶家把六小姐嫁给了萧羽峰?”
  
  叶陵忠的目光微动:“显玗格格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件事关外谁不知道?”川岛芳子笑了笑,“只是我有些疑惑——萧羽峰那个人,虽是少帅,可他毕竟不是满人。叶家把女儿嫁给他,就不怕日后被他反过来拿捏?”
  
  叶陵忠没有回答。
  
  川岛芳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姐夫,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萧羽峰有野心、有兵、有地盘,他的势力越大,对叶家的威胁就越大。伯父想用联姻拴住他,可他若是不甘心被拴呢?到那时候,叶家岂不是引狼入室?”
  
  叶陵忠端起茶盏,喝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说:“显玗格格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叶家的事,自有叶家的考量。”
  
  川岛芳子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目光在叶陵忠脸上停了一瞬,留下一句话:“姐夫,我说的这些话,不妨转告伯父。满洲的未来,不在关内,不在南京,就在我们脚下。叶家若是站错了队,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她走了,男装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又有些决绝。
  
  叶陵忠站在前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沉默了很久。
  
  当天下午,川岛芳子果然去见了叶峰。
  
  叶峰在书房见的她。
  
  “世伯。”川岛芳子行了礼,这次用的是晚辈见长辈的礼数。她是金海燕的堂妹,论辈分叫叶峰一声“世伯”是合情合理的。
  
  叶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起身相迎的热情,也没有拒之门外的冷淡。
  
  “显玗,你父亲当年与我有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叶峰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晚辈闲话家常,“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这些年你在外面做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川岛芳子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揣摩这位老帅的态度。这话说得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念旧归念旧,正事归正事。
  
  “世伯,晚辈今天来,一是给世伯请安,二是有些话想跟世伯说说。”川岛芳子在客位上坐下,姿态端正。
  
  叶峰点了点头:“你说。”
  
  川岛芳子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提了提父亲当年与叶峰的交情,提了提满洲旧事,言辞恳切,像是在叙旧。叶峰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冷不热。
  
  叙完了旧,川岛芳子的语气渐渐转向了正题。
  
  “世伯,关外的局势您比晚辈清楚。日本人势大,关东军增兵的速度一天快过一天。南京那边自顾不暇,张学良少帅虽然有心,但也是力不从心。咱们满洲人,总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叶峰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川岛芳子继续说:“世伯把六小姐嫁给了萧羽峰,这一步棋走得高明。萧羽峰有兵有地盘,是关外不可忽视的力量。可世伯有没有想过——萧羽峰毕竟不是满人。他心里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今天他娶了叶家的女儿,明日他若是有了更大的野心,叶家该怎么办?”
  
  叶峰放下茶盏,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川岛芳子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晚辈想说,萧羽峰可以用,但不能信。世伯若想真正掌控关外的局面,还得靠自己人。我们满洲人自己的势力,才是最可靠的。”
  
  叶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赞同,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洞察。
  
  “显玗,你替谁说话?”
  
  川岛芳子的心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晚辈替满洲说话,替咱们满人说话。”
  
  叶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
  
  川岛芳子知道,这场谈话到此为止了。叶峰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话打动的人,她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要立刻说服他,而是先在叶家埋下一颗种子——萧羽峰不可信,满人才是最可靠的。
  
  这颗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
  
  “世伯,晚辈叨扰了。”川岛芳子站起来,行了个礼,“改日再来给世伯请安。”
  
  叶峰点了点头:“去吧。”
  
  川岛芳子转身走出书房,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出鞘的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柄刀握在谁的手里。
  
  帅府。
  
  婉柔正在房里写字。
  
  雨双下午来过一趟,练了几页大字,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时说“嫂子我明天再来”,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小雯在后面扶了一把,两个人都笑了。
  
  婉柔一个人在房里,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慢慢地写下一个字。
  
  “念”。
  
  念。今日之心。
  
  她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了,扔进纸篓里。
  
  云子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纸篓里的纸团,什么也没说,把茶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云子。”婉柔忽然开口。
  
  “六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说,一个人要是很想念另一个人,该怎么办?”
  
  云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奴婢觉得,想念一个人,就像揣着一块石头。放不下,就揣着。揣久了,也就习惯了。”
  
  婉柔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朵一朵挤在枝头,热闹得像过年。蜜蜂嗡嗡地飞,蝴蝶翩跹地舞,一切都生机勃勃,像是在说——你看,这世界多好,你为什么不高兴?
  
  婉柔端起茶盏,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可她的心里,是凉的。
  
  帅府前院,书房。
  
  萧羽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奉天城防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哨卡位置、弹药库分布。何冲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刚汇总上来的排查报告。
  
  “少帅,城防排查基本完成了。火车站、码头、城门都加派了人手,进出奉天的人员登记比以前严格了三倍。可疑人员的名单在这里。”他把一张纸递过去,“目前发现有十七个人行迹可疑,已经安排人盯着了。”
  
  萧羽峰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放下。
  
  “十七个人。”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光是奉天城就有十七个,全东北呢?全中国呢?”
  
  何冲沉默了一下:“少帅,日本人这些年在满洲经营得太深了。关东军的情报网渗透到了各个角落,我们要在短时间内查清楚,不太现实。”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何冲,看着窗外。
  
  “袁斌那边有消息吗?”
  
  “有。袁斌说山本一郎最近又联系他了,约他吃饭。袁斌在犹豫,要不要去。”
  
  “去。”萧羽峰转过身,“不去怎么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让袁斌小心些,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喝的别喝。山本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
  
  何冲应了一声,又问:“少帅,叶家那边……要不要再联络一下?”
  
  “叶陵勇答应归答应,真打起来他会不会配合,是另一回事。”萧羽峰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的那个副官赵铁生,你查过没有?”
  
  何冲想了想:“查过。赵铁生是叶陵勇的老人了,跟了他十几年,没什么问题。”
  
  “再查。”萧羽峰的语气很笃定,“我上次去叶家,那个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何冲心里一凛,记住了。
  
  萧羽峰重新坐下,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奉天划到沈阳,从沈阳划到长春,最后停在中苏边境上。
  
  “何冲,你说日本人什么时候会动手?”
  
  何冲想了想:“不好说。但关东军增兵的规模和速度都不正常。按照正常的军事部署,用不了三个月,他们在满洲的兵力就会翻倍。到那时候,他们随时都可以动手。”
  
  三个月。
  
  萧羽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个月里,他能做多少准备?能拉拢多少盟友?能摸清日本人多少底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做。
  
  “何冲。”
  
  “在。”
  
  “明天你去找一趟张少帅,把日本人的最新动向告诉他。就说我萧羽峰说的——关外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该联手的时候,不能各顾各的。”
  
  “是。”
  
  何冲转身要走,萧羽峰又叫住了他。
  
  “何冲。”
  
  “少帅还有什么吩咐?”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问:“少夫人今天在做什么?”
  
  何冲愣了一下:“听单伯说,少夫人今天在后院教小姐下棋写字,一整天都在。”
  
  萧羽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何冲看见了。他心里叹了口气——少帅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犹豫,可在少夫人面前,就像换了个人。
  
  “知道了,你下去吧。”
  
  何冲退了出去。
  
  萧羽峰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花园里的月季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剪影,像一个一个沉默的哨兵。晚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旧的钟。
  
  他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去前院,没有去军营,而是径直去了后院。
  
  婉柔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萧羽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谁?”婉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婉柔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散着,垂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少帅怎么来了?”她微微侧身,让出门口。
  
  萧羽峰走进去,在桌前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是一本词集,翻开的那一页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两句,没有说出口。
  
  “今天雨双又来找你了?”他问。
  
  婉柔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她来下棋写字,待了大半天。她的字进步了不少,比上次回门的时候好多了。”
  
  萧羽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从小就好动,坐不住。能让她坐下来安安静静写一下午字的,你是第一个。”
  
  婉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羽峰看着她灯下的侧脸,心跳又快了几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用茶水的热气掩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
  
  “婉柔。”
  
  “嗯?”
  
  “你在帅府……习惯了吗?”
  
  婉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里有期待,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
  
  “习惯了。”她说。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站起来:“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婉柔。”
  
  “少帅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他没有回头,“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走了。
  
  婉柔坐在灯下,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词集。那一页是李清照的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婉柔合上书,把它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五月的月亮是下弦月,像一弯银钩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帅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云子从厢房里走出来,看了看婉柔房间的灯光,又看了看月亮,面无表情。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和一根炭笔。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匆匆写下几行字——
  
  “叶萧联姻关系稳定。婉柔在帅府渐得人心,与萧羽峰之妹雨双关系密切。萧羽峰近日加强奉天城防,排查可疑人员,警惕性极高。川岛芳子今日进入叶府,与金海燕、叶陵忠、叶峰先后会面,谈话内容不详。叶家态度尚不明朗。短期内不宜有大动作。建议继续观望。”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的夹层里。
  
  明天,她会借口出门采购,把这条消息送出去。
  
  土肥原大佐在等她的情报。川岛芳子在等她的情报。关东军参谋部在等她的情报。
  
  她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决定东北命运的关键。
  
  窗外,夜色浓重。
  
  婉柔房间的灯熄了。
  
  帅府沉入了寂静之中。
  
  可在这寂静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思与算计,没有人知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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