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46)战事间隙
第六章 谋攻定局(46)战事间隙 (第1/2页)中北射击场阵地前沿,持续炮火已把这里犁成一片废墟。
那些75毫米山炮和81毫米迫击炮的反复轰击,将原本就残破的建筑彻底抹平,红砖碎成粉末,混凝土块被抛向空中又坠落,在泥水中堆积成一座座不规则的小丘。但生命的顽强在这种毁灭性打击里显得尤为触目——各种藤蔓绿植却在断壁残垣中冒出枝条肆意生长,重新显露出绿色的生气。那些藤蔓是缅甸丛林的先锋物种,有着橡胶般的韧性和野草般的繁殖力,它们从弹坑的积水里、从瓦砾的缝隙中、从被炮火翻开的泥土深处探出头来,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指,试图缝合这片被撕裂的大地。现在是缅北的雨季,植物生长最旺盛的季节,每天数英寸的降雨量、闷热的温度、充足的阳光,构成了一个疯狂的生长温室。就算被天上掉下来的炮弹炸个粉碎,过不了几天它们又会重新长出新枝条——那种再生不是缓慢的、渐进的,而是爆发式的、近乎暴力的,像一种对死亡的嘲讽,像一种对战争的蔑视。
一堵潮润长出青苔的半人高坍塌砖墙后面,顾岩盛头顶着钢盔,身上罩着插着树枝杂草编成的伪装网。那伪装网是他亲手编织的,用从附近丛林中采集的藤蔓和阔叶,按照亨特教他的方法,将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都固定得自然随意,像一团从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灌木。他的钢盔是M1式,橄榄绿的漆面上布满了划痕和凹痕,右侧那道被狙击子弹擦出的犁沟已经被他用刺刀粗略地打磨过,像一道褪色的伤疤。背着盖着油布的步话机——那台SCR-300电台重达数公斤,天线被他用树枝伪装成一株细长的灌木,油布上覆盖着落叶和泥土,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然后他抱着一架炮队镜藏身在一个雨水泥浆没过小腿肚的单兵坑内。那单兵坑是他用一把工兵铲花了两个小时挖出来的,坑壁用木板支撑,坑底垫着一层从废墟中拆下的茅草,但雨水不断从四周渗入,泥浆已经没过小腿肚,像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淹没。
现在大家不管战斗进行中还是暂时停火,覆盖上伪装后,都在咬牙忍着各种难受。那种难受是多层次的——蚊虫在伪装网的缝隙中钻来钻去,在皮肤上叮咬出一个个红肿的包;蚂蟥从泥水中爬上裤腿,在不知不觉中吸血,直到被发现时已经肿胀如葡萄;汗水因为闷热而无法蒸发,在皮肤上形成一层滑腻的膜,与泥水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糊状物;关节因为长时间浸泡而肿胀发白,像被泡发的馒头,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酸痛的抗议。
即便如此,所有人若非必要尽量蹲守不动——移动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死亡,这是用鲜血换来的教训。一旦暴露就很可能招致不知藏在哪里的日军狙击手袭击。那些狙击手像丛林中的毒蛇,一动不动地潜伏数小时,只为一击必杀,然后像幽灵一样消失。炮兵观察组之前因此损失了好几个组——陈果和张华锋只是其中最早的牺牲者,还有更多无名的人,在树梢上、在废墟中、在稻田里,被子弹穿透头颅或胸膛,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吃一堑长一智,血的教训让大家知道得学聪明点。这种“学聪明“不是教科书上的知识,而是生存的本能,是死亡筛选后的遗产,像一种在战场上代代相传的、无声的密码。
通过连续的战斗,顾岩盛自学掌握了炮兵观察员技术。没有人系统地教过他,陈果死后,他只能从陈果遗留的笔记本中、从美军炮兵指挥官的无线电指令中、从每一次射击后的弹着点反馈中,一点一滴地拼凑出这门技术的全貌。已能独立单兵作业——标记弹着点,用铅笔在地图上精确标注;计算坐标数值,用三角函数和比例尺将观察到的方位转化为炮兵可以理解的数字;再传回给后方的炮兵指挥所,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在静电噪音中清晰而急促地报告。长时间浸泡在泥水中,顾岩盛脚上长了水泡——那些水泡从表皮下鼓起,像一粒粒透明的珍珠,有些已经磨破,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被泥水中的细菌感染,边缘发红肿胀,有些疼痒难受。他不敢去抓,因为抓破意味着感染,感染在战场上意味着截肢或死亡。他只能咬牙忍着,像忍受所有其他的不适一样,将注意力集中在炮队镜的目镜上,集中在那些十字线分割的、被硝烟笼罩的战场上。
比麦卡蒙更瞧不起中国军人的柏特诺上任后,仍延续之前中美联军分头进攻模式。柏特诺的“瞧不起“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藏在细节中的——他在会议上总是先听美国军官的发言,对中国军官的汇报只是敷衍地点头;他在分配任务时总是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中国军队,把相对安全的侧翼留给美军;他在汇报战果时总是强调“美军“的贡献,对中国军队的牺牲轻描淡写。他想把最后破城的荣誉归属于美军——那种“荣誉“是政治的资本,是晋升的阶梯,是史迪威计划中“美军主导“的具象化。考虑北边是最好的突破口,就不让中国军队再涉足到北区阵地。那道命令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中美军队彻底隔开,像两个互不往来的国家,各自在自己的领土上流血。
联军各部从5月31号开始的新一轮进攻又持续了四天。那四天像四年一样漫长,每一天都是从黎明前的炮火准备开始,到黄昏后的尸横遍野结束,循环往复,像一台被诅咒的机器。损失很大——88团的一个营在进攻射击场主阵地时几乎全军覆没,营长被炮弹炸成碎片,连尸体都找不到;89团的一个连在穿越雷区时触发连环爆炸,三十多人只剩下七人;劫掠者的两个排在夜袭中被日军反包围,只有两人带伤逃回。进展依旧甚微——战线像一条僵死的蛇,偶尔蠕动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每一寸推进都要用数十条生命来交换,而换来的不过是几米泥泞的纵深,第二天又被日军的反击夺回。
潘裕昆亲自到南区阵地一线督战。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广西人,身材敦实,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泥中的竹竿。150团一番血战后总算拿下锯木厂——那座木质结构的厂房在炮火中燃烧了整整一夜,像一座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半个密支那的夜空。士兵们踩着还在冒烟的废墟冲进去,与残余的日军展开白刃战,刺刀与刺刀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战线往北推进到第一条横马路十字路口——那是一条只有十几米宽的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民居和商铺,如今变成了瓦砾堆和弹坑的迷宫。日军在街口西北角依托一个过去华侨富户修建的八角凉亭设置了坚固的机枪阵地继续阻击。那座凉亭原本是中式的园林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亭中曾有石桌石凳,供人乘凉品茗。如今被日军改造成了一座混凝土加固的碉堡,射击孔开在每一面墙上,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街口。150团的士兵们试图从正面强攻,被机枪火力成排打倒;试图从侧面迂回,被地雷和狙击手阻挡;试图用炸药包爆破,被亭顶投下的手榴弹炸退。潘裕昆站在街道对面的一堵断墙后,用望远镜观察着那座凉亭,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无奈而抽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