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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 (45)长官驾到

第五章 围城之战 (45)长官驾到 (第1/2页)

伊洛瓦底江江边守备司令部,井川永站在楼下,听着上面爱田子又在跟丸山房安激烈争吵。那争吵声像两把钝刀在相互切割,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歇斯底里的尖锐。爱田子认为她是来服务全城日军的——“挺身队员“这个称号背后是被国家机器碾碎的个人意志,是无数日本女性在“圣战“名义下被牺牲的尊严——丸山房安不该也不能把她长留在此。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变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这几天已从抱怨升级为暴吵,从低声啜泣到摔砸器物,从言语交锋到肢体冲突,像一场不断升级的风暴,在这座被战争扭曲的宅院中肆虐。
  
  吵了一会,楼上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像一声短促的枪声。爱田子直接把丸山房安的翡翠玉杯砸个粉碎——那只玉杯是丸山房安从曼德勒的一位华侨富商家中掠夺而来,通体碧绿,雕着精细的山水图案,是他最珍爱的战利品之一。此刻它变成了一地翠绿的碎片,在木地板上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像一颗被击碎的心脏。披头散发摔门而出,她的头发原本挽成整齐的发髻,如今散乱如疯魔,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像黑色的藤蔓缠绕着苍白的岩石。赤着脚下楼就往江边跑去,她的脚底被木楼梯上的碎瓷片划破,在台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她的木屐被遗落在地上,那双木屐是红色的漆木底,黑色的绸带,典型的日本女性款式,此刻孤零零地躺在门槛边,像两只被遗弃的小船。
  
  井川永赶紧往后退避。他贴着墙壁站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努力让自己变得透明、变得不存在。一脸盛怒的丸山房安也跟着下来,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刀疤从眉角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蠕动的蜈蚣。军服的领口被扯开,露出胸膛上几道新鲜的抓痕,是爱田子的指甲留下的纪念。他示意井川永跟上,去把她拉回来——那手势粗暴而急促,像驱赶一头牲畜。
  
  井川永忙赶紧拿了爱田子的木屐追出去一会。一个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痕迹的十八九岁的通信兵过来给站在大门口还气呼呼的丸山房安报告。立即被丸山房安当下的脸色吓得声音发抖:“报告司令官,从南坎前来增援的第56师团水上源藏少将已从东岸小镇宛貌渡江,刚到西岸渡口请他前往迎接。“
  
  “很好,准备迎接。“丸山房安精神一振,像一头被打了一针兴奋剂的野兽。他期待已久的援军终于到了,那个被军参谋部否决的出击计划或许还有转机,他丸山房安不必再像地鼠一样躲在坑道里。
  
  他心情顿时好转,随即又问,“他们来了多少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像赌徒在揭开骰盅前的最后一刻。
  
  “报告司令官,大概有100人吧。“通信兵小心回答,声音像蚊子哼哼,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
  
  “什么?“
  
  丸山房安简直不敢相信瞪着眼。他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像两个黑洞,吞噬着周围的光线。期待已久的水上大队竟只来了100来人——100人,一个中队的规模,连他损失的零头都补不上。他想起自己计划中需要的一个联队、需要的三路合围、需要的里应外合,像一座用沙子堆砌的城堡,被这“100人“的潮水瞬间冲垮。
  
  “不是说一个步兵大队吗?怎么只有100人?混蛋!“
  
  丸山房安总算醒豁过来有十足把握的出击计划为什么被否决。不是军参谋部看不到战机,不是田中新一胆小怕事,而是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来执行那个计划。他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驴,围着磨盘转圈,还以为自己在前进。他手中的指挥大权当下还得移交给这个水上源藏——那个只带了100人的少将,那个名义上的援军司令,那个即将成为他顶头上司的人。
  
  想到这,丸山刚平息的火气腾一下冒了上来,像一座被压抑的火山重新喷发。骂完一拳锤在门上,那扇柚木门发出沉闷的**,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告诉胆战心惊的通信兵去通报他身体欠安,让通信兵去把水上源藏带到守备司令部反过来见他——不是他去迎接,而是让对方来拜见,这是他丸山房安给自己的最后的、可怜的尊严。
  
  过了会,风尘仆仆的水上源藏带着副官和两名卫兵来到司令部。水上源藏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癯,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与丸山房安的粗犷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军服被雨水和汗水浸透,颜色从土黄变成深褐,靴子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但步伐依然稳健,他指挥的步兵小队带着两门联队炮自八莫北上——那两门炮是九四式75毫米山炮,拆解后由骡马驮运,在丛林中艰难跋涉。从曼昌开始徒步行军十余日,士兵们每天只能前进十几公里,在泥泞中跋涉,在暴雨中露营,在饥饿中前行。途中遇到一支破坏八莫与密支那运输线的英军钦迪特分队,与之交战损失了20多人,最后只剩下百余人艰难抵达密支那。那百余人中,有一半以上患有疟疾或痢疾,瘦得像骷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异常失望的丸山房安故意换了身灰色折袴武士服。那是一套传统的日本武士服装,宽松的裤裙、紧身的上衣、腰间的丝绦,与现代的军服格格不入,像一位从古代穿越而来的幽灵。他把军刀挂在腰上——那柄家传的武士刀,刀鞘上镶嵌着银丝花纹,刀柄缠着鲨鱼皮——站出来向前鞠躬四十五度,给水上源藏行了个武士人礼。那鞠躬的角度精确到四十五度,不多不少,像一把精心测量的尺子,既表达了表面的敬意,又暗示了内心的抗拒。不是军礼,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敬礼,而是武士对武士的、平等的、甚至带有挑战意味的礼节。
  
  水上源藏副官脸一黑,顿时不满走上前,想训斥未尽到下级礼数的丸山房安,却被水上源藏抬手制止住。那只手瘦削而苍白,像一片枯叶,但手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里是守备司令部?环境不错嘛。“
  
  水上源藏并未介意丸山房安的漠视态度。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欣赏。图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他抬头打量着这座双层小洋楼——柚木结构的回廊、雕花的栏杆、彩绘的玻璃窗,在缅甸的阳光下曾经熠熠生辉,如今被战争的阴霾笼罩,像一位褪色的贵妇。
  
  “是的,“丸山房安抬头挖苦道。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将军阁下就带来这点人?请问接下来属下该如何应对。“那“如何应对“不是询问,而是质问,是推卸,是将责任像烫手山芋一样抛向对方。
  
  水上源藏知道丸山房安为什么不满。他太清楚了,却淡然回应道:“军部要我们将城中所有物资全部集中分配,节省粮食和弹药消耗做好长期固守准备。“那“长期固守“四个字像四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空气中,将丸山房安最后的幻想砸得粉碎。
  
  说完他便自己环顾了一圈院子。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中的假山,那里已经被填平改建成防空壕;鱼池已经被抽干用来储存雨水;那些曾经精美的园艺如今被践踏成一片泥泞。
  
  “密支那守备军由丸山大佐你继续统辖指挥,有要事再向我汇报。“
  
  水上源藏并没有一来就让丸山交出指挥权,丸山房安原本想好的几个抵制套路都没用上。他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关于地形熟悉、关于部队感情、关于作战计划——像一位精心准备的辩手,却发现对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初次打交道,他感觉这个水上少将为人还算宽厚,像一块被流水打磨多年的石头,圆润而坚硬。丸山房安态度便缓和了一些,吩咐卫兵去把二楼收拾出来让给这位名义上的长官,他搬到楼下居住。
  
  等候间隙,水上源藏叫副官去把跟随自己、已人困马乏的部下们先安顿到兵营住下。那些士兵像一群被抽干了精气的幽灵,拖着脚步、垂着头、目光空洞地走向兵营,像一群走向屠宰场的牲畜。跟着与丸山房安站在院子里交谈,了解密支那的防务和最近同中美联军的交战情况。丸山房安表示,这大半年来早已经构筑好非常完备的复合防御工事——那些地下坑道、那些交叉火力、那些钢铁堡垒,像一座座迷宫,将密支那变成了一台绞肉机。最近打退了中美联军连波进攻,他特意强调“连波“,暗示敌人的无能和自己的英勇。利用夜间不断发动小规模袭击削弱敌军士气。那些渗透、那些刺杀、那些骚扰,像一群在黑暗中出没的幽灵,只是粮弹不太够。其实说“不太够“是轻描淡写的说法,实际情况是弹药只够维持两周,粮食只够维持一个月,像一台燃料即将耗尽的机器。勉强坚持个把月应该不成问题——那“应该“带着一种赌徒式的侥幸,像一个人在悬崖边行走,却告诉自己不会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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