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笑”,社会性死亡
第32章“笑”,社会性死亡 (第1/2页)我坐在机场大厅的候机椅上,背靠着硬邦邦的塑料靠背,双腿伸直,脚踝交叉。
背包放在两腿之间,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有两张支票、一沓现金、一部手机,和一张陈远的身份证。我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十分钟。飞往南方某小城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才登机。
我选那座城市没有特别的原因:小,偏,没人认识我。到了那里,我可以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大厅里的人不多。早晨的航班,赶早班机的人大部分已经过了安检。
我所在的候机区只有十几个乘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吃面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广播每隔一会儿就播报一次航班信息,女声温柔,像催眠曲。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睡着。不是不困,是习惯了。
我的身体已经忘记怎么在公共场合放松了。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没什么目的,随便点开了一个短视频应用,我以前从来不刷这种东西,觉得浪费时间。但现在我有的是时间。视频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做饭的、跳舞的、猫狗打架的、有人从高处跳进水里溅起巨大水花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像在浏览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然后我刷到了一个动画视频。
画面是手绘的,画风不算精致,但人物表情很生动。绿色皮肤、尖耳朵、穿着紫色衣服的高个子,和一个黑色刺猬头、穿着练功服的小个子,还有一个圆滚滚的白色小胖子,三个人围在一张圆桌前吃饭。绿色皮肤的高个子转过头,看着旁边一个戴着四星龙珠帽子的小男孩。
“小悟饭,你该叫我什么?”绿色高个子问。
小男孩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大魔王。”
绿色高个子的脸一下子黑了,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墨。“再说一遍,我叫什么?”
小男孩咽下嘴里的饭,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大魔王。”
绿色高个子脸上的墨色更浓了,浓到几乎要滴下来。他站起来,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压抑:“我就不该救你,不该替你死。”
小男孩愣住了。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映出绿色高个子的脸。他手里的筷子掉了,嘴里的饭忘了咽。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你是……”小男孩的声音在抖,“你是爹,我亲爹!”
绿色高个子的脸瞬间从黑变回了绿。他坐下来,端起饭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黑色刺猬头小个子和圆滚滚的白色小胖子也笑了。三个人一起笑了。笑声很响,很放肆,像三个刚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我笑了。
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声的、整个人都在抖的笑。我的肩膀在抖,腿在抖,手在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六岁之前?也许是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段视频太好玩了。
“你是爹,我亲爹”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都让我想笑。
我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
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左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正用“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我。右边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好像怕我是什么危险人物。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皱着眉头,像在看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我的笑声戛然而止,脸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社会性死亡,一种只有在公共场合被所有人同时注视时才会产生的、从脚底升到头顶的灼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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