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7章 瓷杯落地时,所有人都假装聋了
第0367章 瓷杯落地时,所有人都假装聋了 (第1/2页)隔天上午,楼明之去了城南的仁心堂。
仁心堂是镇江最后一家还在营业的老式中医馆,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中间,招牌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胖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见楼明之推门进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中药柜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从地板一直排到天花板,每个抽屉的铜把手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黄色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楷体,很旧,有些标签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和炒白术的味道,那味道很厚,厚到像是能在舌根上停留一整个上午。
顾老大夫坐在诊台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号脉。他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但手很稳,三根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一首很远的曲子。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是推拿了四十年的结果,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干净净。
楼明之没有打扰,站在门口的中药柜旁边等着。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锦旗,大红底子上绣着金字——“妙手回春”、“仁心仁术”、“华佗再世”。其中一面锦旗的落款引起了他的注意:“许又开敬赠”。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
老太太走后,顾老大夫才抬起头看了楼明之一眼。老大夫取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你是警察。”他说。
“前警察。”
“前警察也是警察。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站姿,眼神,还有你跟人说话之前先用眼睛把整个房间扫一遍的习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给刑警队当过法医顾问,你们这号人我见多了。”顾老大夫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两只手交叠在诊台上,“说吧,什么事。”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诊台上推过去。照片是许又开武侠杂志创刊号上的写真——三十八岁的许又开,穿着白色对襟练功服,站在一片竹林前面,左腿的小腿肌肉线条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顾大夫,八年前您给许又开做过伤情鉴定。鉴定的内容是‘经脉损伤导致下肢运动功能丧失’,结论是‘永久性伤残,无法进行高强度运动’。这份鉴定报告被用在他的保险理赔和几起民事纠纷里。我想知道这份鉴定是怎么做出来的。”
诊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顾老大夫没有看照片,只是盯着楼明之的脸,目光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什么东西来。
“八年前的鉴定,你现在来问?”
“因为二十年前的案子现在才有人敢查。”
顾老大夫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诊室的门关上了。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合页有些松了,关门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然后他重新坐回诊台后面,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八年前,有一个年轻人来找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号脉时还要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他给我看了一张腿部的X光片,片子上有经脉损伤的痕迹——不是完全的断裂,而是密密麻麻的细微损伤,像被针扎过的布。他让我出一份鉴定报告,把这份片子附进去。我问他片子是谁的,他说是他师父的,他师父腿脚不好,要申请一个什么保险理赔。我看了片子,损伤确实是陈旧性的——至少十几年前留下的——就给他出了鉴定。”
“那个人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年轻,二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像个学生。”顾老大夫闭上眼睛,似乎在用力回忆,“对了,他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很浅,但是看得出来——是被钝器划伤的,缝过三针。我当时还想,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眉骨上怎么会有打架留下的疤。”
楼明之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许又开的大弟子,宋鹤年。三十二岁,戴眼镜,斯文白净,平时跟着许又开做武侠杂志的编辑工作,在人前永远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他见过宋鹤年两次,都是在许又开的身边,一次是展览开幕式,一次是许又开在大学做讲座的时候。宋鹤年坐在台下第一排,全程没有掏出过手机,坐得笔直,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而他的眉骨上,确实有一道极淡极细的旧伤疤。
“顾大夫,那份鉴定报告的结论是‘永久性伤残’。但据我所知,许又开昨晚在展览现场健步如飞,上下台阶不用人扶。如果他是演的,演了这么多年,连您这位老大夫都骗过去了,那他的演技——”
“不一定是演的。”顾老大夫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诊台上的脉枕边缘,“我说了,那个年轻人给我看的X光片,损伤是真的。如果片子确实是许又开的腿,那他的经脉在八年前就已经伤得很重了。经脉这东西,不像骨折——骨折接上了还能长好,经脉一旦萎缩,是不可逆的。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甚至健步如飞的,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顾老大夫犹豫了很久。诊室里只剩下老座钟的钟摆在来回晃动,咔哒,咔哒,像一个人在反复地清嗓子却始终说不出口。
“青霜门的独门秘药,‘续脉膏’。”他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那是用虎骨、穿山甲片、血竭、乳香、没药等二十几味药材熬制的外敷膏药,专门用来修复受损经脉。配方是青霜门的不传之秘,门主一死配方就失传了。整个青霜门覆灭之后,这药就绝迹了。如果许又开能用上这药,说明他手里不仅有配方——他还有药材。他有一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早就应该绝种的野生药材。”
“这膏药做出来需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顾老大夫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是有钱也买不到。当年我见过一次续脉膏的样本,只有一小盒,装在白瓷瓶里,药膏是暗红色的,有一股很浓的麝香味。那个样品的主人是前武林盟主。他跟我说过,这种膏药对经脉损伤有奇效,是青霜门门主亲自配的。一个白瓷瓶的量,光药材成本就抵得上一辆桑塔纳。最关键的是,虎骨和野生穿山甲片受国家保护,你再有钱也搞不到。”
诊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老座钟敲了一下,报时下午三点整。钟声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顾大夫,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如果有一天需要您当面作证——”
顾老大夫摆了摆手,打断他,然后从诊台下面拿出一个老旧的档案袋。档案袋是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破了,封面上用铅笔写着“许又开”三个字。他把档案袋放在诊台上,苍老的手指按在上面,像是在按着某个不能被轻易揭开的盖子。
“这个袋子里,是当年那个年轻人给我看的X光片的备份。他留了一份给我,说是万一以后理赔需要复查的时候用。但这八年里没有任何人来复查过。我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就是因为觉得哪里不对劲。”
“您为什么现在愿意把它给我?”
顾老大夫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个老人终于在晚年等到了可以把压箱底的东西交给对的人时,才会有的那种如释重负。
“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八年前我出的那份鉴定,如果真的是假的,那我这辈子行医的招牌就砸在上面了。但我宁愿砸了招牌,也不愿意继续帮一个杀人犯遮掩。”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两个月前,也有一个人来问过同样的问题。那个人叫买卡特,他在我诊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喝了我三壶茶。他没有要这份档案,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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