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7章 瓷杯落地时,所有人都假装聋了
第0367章 瓷杯落地时,所有人都假装聋了 (第2/2页)“什么问题?”
“他问,续脉膏如果过量使用,会不会死人。”
楼明之握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走出仁心堂的时候,那只橘猫还在门口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过量使用续脉膏会死人。”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每一次咀嚼都尝出不同的味道。买卡特在两个月前就来问过这个问题。这说明买卡特不但知道续脉膏的存在,还知道许又开在使用它。而“过量使用会不会死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买卡特要的复仇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伸张正义,他要的是亲手送许又开上路。但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去研究一种膏药的致死剂量。这个人比他们想象的都要耐心,也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危险。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谢依兰发来的定位消息。上面写着:“买卡特出现了,就在青霜门旧址。”
青霜门旧址在镇江老城区的边缘,靠近北固山。说是旧址,其实只剩下半堵残墙和一棵老槐树——就是谢依兰师叔说的那棵。当年青霜门的宅院占地很大,后来被拆得七七八八,只剩这半堵墙因为压在别人的产权纠纷里迟迟没拆掉,反而成了遗址唯一的残留。墙砖上爬满了爬山虎,根须从砖缝里扎进去,把墙和土地长在了一起。槐树更高了,枝叶遮天蔽日,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荫。
楼明之赶到的时候,看见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谢依兰站在左侧,背靠着槐树的主干,手背在身后,看不清是不是握着那把剃刀改的小刀。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四十五岁左右,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着的时候两只脚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是练过下盘功夫的人。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手指粗短有力,掌缘有一层淡黄色的老茧,那是常年劈砖或者打沙袋留下的。
第三个人就是买卡特。
楼明之在档案里见过他的照片——那些照片是国际刑警传来的,像素很低,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真人比照片更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留下的古铜色。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POLO衫和深蓝色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在东南亚做小生意的华商。唯一不寻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又深又空,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买卡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有些受潮了,边缘微微卷起。他把信封举到谢依兰面前,没有递过去,只是让她看见上面的字——信封正面写着“青霜门护法遗物”,字迹是毛笔写的,楷体,用的是朱砂,笔画很细很工整。
“你师叔让你来找我的?”买卡特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块上滚过的。
“她让我来找你。”谢依兰重复了一遍,没有多余的修饰。她知道跟这种人说话,多一个废话都是给自己找麻烦。她确实收到了师叔凌晨用飞鸽传书发来的消息——师叔说买卡特手里有真账本,让他主动来找我,不要逼他,不要激他,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买卡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菱形的印鉴,印鉴的图案是一柄剑和一条江水。那是青霜门的门印。他父亲临死前亲手压上去的。
“真账本的保管权。”
买卡特笑了。笑容很淡,只是一边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讽刺,有疲惫,有二十年等待终于看到尽头时的冷笑。
“保管权。这个词用得好。我保管了二十年,从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保管成了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你说,我凭什么把它交给你?你是警察?你是法官?你不过是一个连师门都没见过的后辈。我交给你,你能拿它做什么?你能把那个人从位子上拉下来吗?还是像你旁边这位被革职的刑侦队长一样,查了这么久,除了多几道伤疤,什么都没变?”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老槐树上有一只蝉突然叫了起来,叫声尖锐而突兀,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我能不能把他拉下来,账本到了我手里才知道。”她一字一顿,“你保管了二十年不敢用,不是不想用,是在等一个能把账本往上递的人。那个人来了。不是我,是他——”她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楼明之,“他恩师当年查的冤案,跟这个案子是同一桩。他手里有恩师留下的旧案卷宗复印件,有完整的证据链条,有往上递的渠道。你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反而不敢给了?”
买卡特看着谢依兰,又看了看楼明之,沉默了很长时间。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这三个人计算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把信封收回了怀里。
“账本可以给你们。”他说,“但不是现在。你们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许又开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伪造了伤情鉴定。只需要他承认这一件事,后面的一切自然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伪造伤情、骗取保险、非法持有保护动物制品、非法使用禁药。这几条罪名加起来虽然判不了他死刑,但足够把他送进监狱。他的保护伞不会保一个已经暴露的人,到时候账本再递上去,那个坐在高位上的人才会被牵连出来。没有许又开的证词,光凭一份账本,你们动不了上面那个人。”
楼明之盯着买卡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执念。他知道买卡特说的没错。账本单独存在只是孤证,孤证不立。必须先让许又开认罪,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但他也知道买卡特为什么要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而不是自己去做——买卡特想亲眼看到许又开身败名裂,但他不能亲自去逼问。因为如果他去,场面就会变成私人恩怨,法律上会失去公信力。他需要一个干净的证人。一个没有任何江湖背景、只有法律逻辑的人。
“你给我们多少时间?”
“三天。”买卡特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后,如果许又开还没有公开承认伪造伤情,我会按照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我的方式你们不会喜欢。”
他转身走了。槐树的阴影在他身上移动,阳光重新照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地面上只有几片落叶和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谢依兰看着买卡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师叔在渡口说的那句话:“青霜门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买卡特守护了二十年,但他守护的方式已经越来越接近杀人的边缘。如果再拖下去,他也会变成第二个许又开——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人,最终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楼明之也不会让。
楼明之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没有说话,只是朝那棵老槐树走过去。他的脚步在离树干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槐树树皮的裂缝里,嵌着半枚碎裂的棋子,黑色的,是围棋里的“眼”。被风吹日晒了很久,表面已经风化出细密的裂纹,但仍然固执地嵌在那里。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回拨了上一个来电。
“宋鹤年。让许又开明天下午三点在镇江图书馆见我。如果他问什么事,你就说八个字——‘八年前的X光片,我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