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出城
第六十三章 出城 (第1/2页)夜色浓稠。
郑伯走后的脚步声在前厅外的走廊上渐渐消散,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地化开,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陆辞和铁兴也跟着走了。前厅里只剩苏尘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事。想郑伯说的那些话。曹钦的死,秋猎,陈进,苏明川,赵家灭门,赵梨。
他站起来,往客房走去。
他走到客房门口,停了一下。门是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他走之前留了一盏灯在屋里。
他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那盏油灯放在窗边的桌上,火苗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烧着,不怎么跳。灯罩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黑灰,光透出来就不那么亮了,昏昏黄黄的,照在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上都像蒙了一层旧纱。
赵梨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她的下巴处。她的脸侧向一边,烛光从侧面照着她,照出一半的脸亮着,一半落在阴影里。她的呼吸很平稳——不是平稳,是浅。呼吸很浅,像是身体在自动运行,意识没有参与。
苏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在烛光里看起来柔和了一些——没有了白天那种紧绷和戒备,没有了对峙时的冷硬和空洞,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睡着了一样。
她和苏棠实在太像了。
一样的远山眉,一样的杏眼轮廓,一样的鹅蛋脸型。如果不是知道她是玄镜司的人,不是在翠微林里看到过她拿刀的样子——他几乎会以为这就是苏棠躺在这里。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天还黑着。快到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这个时辰的天是最黑的——月亮落了,太阳还没起,天地之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光。再过一会儿,天就会开始发亮,灰蒙蒙的光会从东边的天际线下面透上来,一点一点地漫过城墙上方的天空。
他今晚知道了太多事。
苏明川是苏烈的养子,是陈进的儿子。赵家灭门是苏明川告发的。赵梨——这个躺在他面前的女人——是苏棠的孪生姐妹。而苏棠当年被苏烈从柴房里抱出来前,她被玄镜司带走了。
她又经历了什么?
一个从小被从灭门现场带走的孩子,在一个以情报和暗杀为业的机构里长大。没人在乎她是谁。没人在乎她原来叫什么。有没有父亲,有没有家。她只是一件工具。一把刀。一个可以随时被派出去送死的消耗品。
她还记得赵棠吗?记得自己原来叫赵梨吗?
苏尘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先是看着虚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瞳孔在烛光里收缩了一瞬,适应着光线。然后她看到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闻到了屋子里陈旧木器散发出的气味,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是别人的被子。
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床边的人。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背弓起来,手抓住被子,整个人往后缩去,肩膀撞在了床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脚在被子里蹬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但已经退无可退了。
她的眼睛里全是戒备。
苏尘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
“你醒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吓她。
赵梨看着他。那双眼从戒备变成了——他认不出来的一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像是她也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她记得翠微林里发生的一切。记得苏明川喂她吃了什么,记得她被扔过来的那一刻,记得——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咬了一下嘴唇。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原状。回到那种空的、没有温度的状态。
苏尘没有急着说话。
赵梨先开口了。
“这是哪?”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干涩了很久。但语调很平,不带感情。
“瀚北王府。”苏尘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何救我?”
这个问题的语气不是感激,也不是质问。是说不上来什么情绪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苏尘看着她。
“你爹叫赵白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身体有了反应——那双抓着被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你家满门被灭——”苏尘继续说,但话没说完。
“够了。”她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那个词像是从喉咙下面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生硬的力道。
苏尘没有再说那个词。他停了停,换了个方式。
“我来天邑的路上被打晕,搜走了所有东西,被喂了药,当成死囚送到了血殷宗。”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确认——她当然知道。她是亲历者。
“你知道那是谁干的吗?”
她没有回答。
“苏明川。”苏尘说。“赵寒。”
她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有了变化——不是那种明显的表情变化,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尘看着她,开口了。
“赵棠,还记得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不认识。”她说。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谁啊?”
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不太自然的屏障。像是挡在什么东西前面的一块薄板,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隔了一下。
“她还活着。”苏尘说。
这句话像石头落进水里。
赵梨刚才所有的平静——那种装出来的、用多年训练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那一瞬间她没有按住它。眼睛大了一圈。呼吸停了半拍。握在被子的手指松了一下。
然后她坐了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看着苏尘,手撑在床上,身体向前倾。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那种平、那种空、那种训练出来的没有感情——在这一刻都被冲破了什么口子,有一个真实的声音从底下了漏出来。有点发抖,有点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她还活着。”苏尘重复了一遍。“我父亲救了她,现在她叫苏棠。人就在朔州。”
赵梨看着他。
她就那么看着他。
然后她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样,从坐着的姿势慢慢滑下去。不是倒——是滑。像是在那一瞬间,支撑了她这么多年的某种东西忽然不在了,她的骨头软了,她的肩膀塌了,她撑不住了。
她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是瘫下去的。她的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捂住了脸。
手指蜷起来,掌跟压在眼睛上,整个人弓着背,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开始没有声音。她只是弓着背,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然后声音出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憋了太久太久的哭声。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很远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然后所有的力气都没有了,所有的坚强都没有了,所有的“我不怕”“我没事”“我能撑下去”——全都没了。
她哭了很久。
苏尘没有动。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别哭了”。他知道她需要这个。这个眼泪在她心里憋了十几年——从被带走的那一天起就憋着,一直憋到现在。
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等她哭完。
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窗外很安静。整个天邑都在沉睡。
赵梨哭了很久。
苏尘还是没有动。
他看得到她的背在慢慢放松。哭声从最开始的整个胸腔都在抽动,慢慢变成只有肩膀在抖,再变成只有偶尔一下的抽噎。像是一阵大风吹过去之后,风势慢慢小了。
赵梨的哭声终于停了下来。久到她自己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抽噎,变成偶尔的吸气,变成最后连吸气都没了——只是跪在那里,双手还捂着脸,但那双手已经不抖了。
她放下手。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在烛光里泛着水光。她看着苏尘,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刚才的嗓音。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苏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很多——就是一点点。像是一扇关了太久太久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风。
“我想带你回去。”
赵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带着一点自嘲,带着一点“你太天真了”的意味。
“别以为你和我做了那事,我就是你的人了。”
苏尘看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不。”他说。“我想带你去见棠儿。她应该知道你还活着。”
赵梨的笑容收住了。
她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找出一丝虚伪,找出一丝“其实你另有所图”的证据。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可我是玄镜司的人。”她说。
“我知道。”
“玄镜司不可能放过我。我从小在里面长大——我知道他们的手段。等我被发现不见了,他们会派人的。不是我这样一个人——”她指了指自己,那个动作很短,有些生硬,像是她不习惯用这个姿势说话,“是更厉害的人。我认识的。我知道他们有多厉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害怕,不是夸张——就是知道。
苏尘看着她。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你在这里待下去,会怎么样?”
赵梨没有回答。
“苏明川回去禀报赵寒了。”苏尘说。“你觉得赵寒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对你?”
赵梨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自己说不出来——因为答案她心里清楚。苏明川会把自己摘干净。她会变成那个“被敌人利用、泄露了消息、背叛了组织”的人。在玄镜司,这种人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我可以保你。”苏尘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了的事。“而且——”
他顿了一下。
“你爹的罪,有蹊跷。”
赵梨的目光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
“你爹的罪。谁告发的?谁定的罪?谁带的人去抄的家?”
赵梨沉默了一会。
“你能查清楚?”她说。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与之前不同的东西。
“有些事。”苏尘说。“我迟早会查清楚。”
她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身上读懂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她问的不是“你是瀚北王世子”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她问的是别的。一个瀚北王世子,为什么会对她这样的玄镜司鹰犬说“你爹的死有蹊跷”?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为什么说起赵寒的时候像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最黑的时候已经过了——天边开始泛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像是墨汁里滴进去一滴水,正在缓慢地扩散。
“你准备一下。”他说。“趁天还没亮。”
赵梨抬头看他。
“去哪?”
“出城。”
“出城去哪?”
“回朔州。”
赵梨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手搭在被子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现在走,还来得及。”苏尘说。
赵梨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信我?”
“我不是信你。”苏尘说。“我是信苏棠。”
赵梨看着他。她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戒备,也不是空洞,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从不相信任何东西,到开始试着相信一点什么的时候,那种不习惯的感觉。
“你不怕我半路跑了?”
“你会吗?”
赵梨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的玄镜司深色外衣。
“我穿什么?”她说。
苏尘看了一眼旁边的柜子。郑伯府上应该有旧衣服——他之前看到客房柜子里挂着几件粗布衣裳,大概是前几年下人的旧衣。
“柜子里有。你挑一件。”
赵梨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和一条灰褐色的裤子。她看了一眼,伸手拿下来。她的手碰到布料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料子很粗——和她这十几年穿过的所有衣服都不一样。玄镜司的制服虽然朴素,但料子是上好的。这种粗麻布的触感让她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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