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棠梨
第六十二章 棠梨 (第2/2页)他又笑了一下。像是想起来自己没带什么东西可以留给苏烈的。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也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他就这么看了苏烈一眼,然后开口。
“统领……我的儿子……”
他的呼吸又急促了一些。气管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积攒力气。那几口气吸进去,一半从胸口的破口漏出去了。
“明川……帮我……照顾他……”
苏烈的手攥紧了陈进的肩膀。
他说不出话。
他只能点头。
陈进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脸上所有的血都干净。那是一种把自己的儿子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之后,才能露出来的笑。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手里捧了太久的东西。
他的目光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看着苏烈的眼睛。
“谢谢统领……”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苏烈跪在那里,感觉到他怀里的身体在变轻——不是真的变轻,是那种生命离开之后,留下的躯壳一下子失去重量的感觉。
秋风吹过猎场,吹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枯叶打着旋从他们身边飞过,有的落在陈进的头发上。远处有人喊着什么,太医的脚步声在靠近。銮驾周围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御医,有人在喊拿担架来,有人在高声组织侍卫重新列阵。
但苏烈跪在那里,抱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
陈进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那个笑。他最后的表情停留在了那个笑容上。但他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道光彻底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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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铁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了手,指节发白。
陆辞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苏尘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郑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但嗓子还是哑的。
“那之后,王爷便收养了那孩子,让他跟着王爷的姓。那年世子刚出生。”
苏尘示意郑伯继续。
“明川少爷在王府住了几年。他聪明,学东西快,武功也练得好。王爷待他视如己出……但他越长越大,越长越像陈进。不是长相——是脾气。倔,认死理,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定了一件事,他就会一条路走到黑,不管前面有什么。”
郑伯停了一下。
“刚入府那年,他为了追一只受伤的兔子,追到了后山深处。天黑了还没回来。王爷急得亲自带人去找,找了大半夜。后来在悬崖边上找到他,他抱着那只兔子坐在石头上,看见王爷来了,他说:‘爹,它腿断了。’王爷当时又气又想笑。他叫那一句‘爹’,叫了整整三年。”
郑伯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后来他不知怎么跟玄镜司走得越来越近。”
“王爷跟他吵了一架,吵得很凶。老奴在门外听着,不敢进去。王爷摔了杯子,碎片从门缝底下飞出来,差点划到我的脚。明川少爷摔了门,门框上的灰都被震落下来。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回过王府。”
苏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里很清晰。
“再得到他的消息,”郑伯的声音更低了,“是他在朝堂上告发了王爷。”
“告发什么?”
“说王爷私藏谋逆罪官的遗孤。”
苏尘的目光骤然收紧。
“遗孤?”苏尘问。
郑伯沉默了很久。
“赵白杨,赵大人。”
一阵风从厅外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墙上的影子晃动着,像是挣扎着要从墙壁上挣脱下来。
“赵家灭门,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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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烈骑马赶到赵家的时候,刚入黄昏。
黄昏的最后一线光贴在天边的云层下面,像一条烧红的铁丝,把天空和大地缝在一起。巷子里静得出奇,连狗叫声都没有。周围人家的门都关着,窗户紧闭,没有灯。不是天晚了关的门——是大白天就关上的。那些人听见了赵家这边的动静,听见了哭喊声和砸门声,吓得把门窗都拴死了,假装自己不在家。
整条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声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敲在铁皮上,一记一记地往耳朵里钻。
苏烈远远就看见了赵家的大门。
那扇门开着。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砸开的。门板歪向一边,其中一扇从铰链上脱落了,斜靠在门框上,上面有两个靴子印。门槛上也有血迹。
苏烈翻身下马,缰绳也没系,就那么扔在马背上。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大步走进大门,脚步踏上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院子里的地上是暗的。
不是青砖本来的暗。是染过的暗。深褐色,一块一块的,从院子中央蔓延到走廊,再到正厅的台阶下。血流得最多的地方,在那里聚成了一小洼,然后慢慢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
空荡荡的院子,一个人也没有。
桌椅、花盆、晾衣的竹竿都还在。但人不见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唯独人不见了。
苏烈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他走向书房。
书房的窗户碎了。窗纸被捅破了好几个洞,夜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纸张哗哗作响。苏烈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书案翻倒了。不是自己倒的,是被踢翻的。
没有人。
他走向正厅。
正厅的桌椅歪歪扭扭。椅子翻了两把,其中一把的扶手断了,断口处还挂着一缕衣料的丝线。
地上的茶碗碎成了几瓣,碎片上凝着暗红色的东西。
桌上还有半壶茶,茶壶倒着,茶水淌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没有人。
他走进卧房。
卧房的帘子被扯了下来,搭在地上,像一滩死去的布。
被子落在地上,枕头丢在墙角。
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件掉出来,散落在脚边。
他捡起一件——是件小女孩的衣服。粉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花。
妆台上的铜镜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盖住了整个镜面。苏烈站在镜子前面,那些裂纹把他的脸分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没有人。
苏烈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他走在空荡荡的宅子里,每一个房间都是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间回荡,像某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回音——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他耳边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来晚了。你来晚了。你来晚了。
他走过一间又一间屋子。书房,正厅,卧房,偏厅,茶室,客堂。每一扇门推开,都是空荡荡的。
每一间都没有人。
每一间都有血迹。
最后他走到了后院。
后院很小。院角有一棵枣树,树上的枣子还没有熟,青绿色的小果实挂满了枝头。靠墙有一间柴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薄薄的光——是黄昏最后的天光,从柴房西墙上的一个小窗口漏进去,又从门缝里泄出来。
苏烈走过去。
他的靴子踩在院子里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到柴房门口,伸出手,按在那扇门上。
门轴很久没有上油了。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尖利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黄昏里传得很远,像是惊醒了什么东西。
柴房里的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柴房很小。墙角堆着一些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有松木和柏木,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
苏烈拨开墙角堆着的那堆木材,然后他看到。
墙角蹲着一个人。
是一个很小的小女孩。
她蜷缩在墙角最暗的地方。两条手臂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全身的每一寸都藏起来。她的衣服上沾着灰,头发乱着,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脸上有干掉的泪痕,还有几道脏兮兮的灰印子。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在黑暗中反射着月光,亮得不正常——那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时才会有的亮。那种亮不是光芒,是瞳孔放大到极限之后,能把所有能捕捉到的光线那种亮。
她看着苏烈,像是看着什么未知的东西。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和之前那些人一样。
他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护膝的皮革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他把腰放低,让自己和女孩的视线处在同一个高度上。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落在窗台上的鸟。
女孩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动。她浑身都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控制不住,像是身体自己在打摆子。她的肩膀在抖,膝盖在抖,连握在一起的手指都在抖。她的嘴唇发白,干裂着,上面有咬出来的血印。
苏烈没有动。
他就那么蹲着。让女孩看清楚他。看清楚他的脸。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正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说: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伤害你。”他说。
女孩看了他很久。
那双大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只小兽在评估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可以信任的。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再移回他的眼睛。
然后她动了一下。
不是站起来,也不是说话。只是把蜷缩的身体稍微松了松。她的膝盖从下巴底下移开了一点,脚往前伸了半寸。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但在苏烈看来,那像是冰川融化时裂开的第一道缝。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烈慢慢地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覆着常年练武的老茧,指尖上还有刀柄磨出来的硬皮。但他在伸出手的时候,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移动。一寸一寸地往前,让女孩看得到他的手,看得到他什么都没有拿,看得到他的每一个指节都是放松的。
他的手停在了离女孩半尺的地方。
“来。”
女孩看着他。
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软了。那层绷紧的、防备的、恐惧的外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是眼泪。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她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小,还很脏。指甲缝里有污泥,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指尖冰凉。
苏烈握住了那只手。
他握得很轻,像是握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他能感觉到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骨节突出,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然后他把女孩抱了起来。
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着他的手臂,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苏烈用披风裹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挡住了她的眼睛。
他不让她看到这座院子里的东西。
女孩没有哭出声。但她紧紧地抓着苏烈的衣领。两只小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像是抓着什么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苏烈抱着她,从后门走了出去。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影子。身后的赵家宅院安静地立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空壳。风一吹,廊下的破灯笼又响了几声。
枣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一颗青涩的枣子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门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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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是棠儿?”
郑伯没有回答。
他的头低垂着,整个人像是被那句话压得更弯了。他头上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落了一层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前厅里的沉默变得很重。烛火依旧在跳,但光明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照不远。光线到了桌面边缘就散了,好像那之外就是一团雾气。
“那她呢?”苏尘开口问道:“现在躺在里面的那个女人,她是谁?”
过了很久,郑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句叹息,像是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来时划过空气的声音。
“当时,赵大人其实有俩个女儿,其中一个便是棠儿小姐,另一个记得是叫……赵梨。王爷当时以为除了棠儿小姐,全都没了。”
郑伯说到这里,看向客房的方向:“可如今看来……“
他浑浊的老眼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面前的墙壁,穿过了夜色,穿过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落在了一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记得当时赵大人最喜欢的一句诗便是,棠梨花映白杨树,于是便给他的俩位孪生女儿分别取名为棠,和梨。”
郑伯说完这句,接着开口说道。
“奈何啊……到底还是印了那后半句,尽是死生别离处。”
厅里没有人说话。
那两句诗像是有重量,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沉默的大厅里,苏尘再次开口。
“父亲难道也是因为这事?”
郑伯点了点头。
“赵督主带着明川少爷,告发了王爷,王爷为了保住棠儿小姐,向陛下辞去了统领的职务,自请戍边,也就是那时,陛下封了王爷瀚北王的名号。”
苏尘小声说了一句。
“明升暗降。”
郑伯说完便不再开口了。他站在那里,像是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那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十几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今天他终于把石头搬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郑伯拱了拱手,转身缓慢地朝门外走去。
陆辞站了起来。铁兴也站了起来。他们看了一眼苏尘。苏尘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也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前厅的走廊上渐渐远去。他们的影子从墙上滑过,然后消失了。
前厅安静下来。
只剩下苏尘一个人。
桌上的灯还在跳。烛泪顺着灯台淌下来,在底座上凝成一圈,半透明的,泛着微微的琥珀色光泽,像是凝固的时间。
苏尘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从他坐着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柱子,再折上屋顶,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的投影。灯苗微微颤动,那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一个人独自站在巨大的空旷里,被什么东西包围着,却什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