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曲目
第三百一十五章 曲目 (第2/2页)顾怀看向秦昭:“这些都是在荆南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的事,而演出来,还要演得更惨,更让人心碎!目的就在于揭示礼教的残忍,引发底层百姓的共情、悲伤,以及压抑在心底的愤怒。”
“最后的最后,便是阶级觉醒,全面决战!”
顾怀斩钉截铁道:“当愤怒积攒到了顶点,就是彻底揭露地主阶级剥削本质的时候了!”
“这个压轴大戏,我叫它--《白毛仙姑》。”
“白毛...仙姑?”秦昭念叨着这个奇怪的名字。
顾怀重新坐下,哪怕是不打算亲自撰写,但他依然将这个他最为看重的剧目的内核,给秦昭展开讲了一遍。
“这是一个关于逼人成鬼,又化鬼为人的故事。”
“老佃户杨白劳,因为欠了宗族老爷黄世仁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在除夕夜被逼得喝盐卤自尽,他的女儿喜儿,被黄世仁强抢抵债,受尽折磨。”
“最终,喜儿逃入深山,在缺盐少食、不见天日的绝境中,一头青丝尽数熬成了白发,成了山民口中恐惧的‘白毛仙姑’。”
顾怀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这个故事和原版的白毛女有着不少出入,自然是因为他在编写这份大纲时,做出了些本土化重塑。
比如,在这个版本里,黄世仁不能仅仅是个地主,他必须兼具地方宗族族长、恶霸与劣绅的三重身份,他就是这荆南大地上那些吸血之人的缩影。
而最终解救喜儿的力量,也不能是虚无缥缈的神仙,必须顺理成章地替换为,军纪严明、打倒劣绅的荆襄大军!
大军入山,剿灭恶霸,开仓放粮,召开公审大会,让喜儿站在戏台上,当着所有百姓的面,控诉黄世仁的罪行!
讲到快结尾处,顾怀站起身,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了他为这部戏定下的,会要求文人必须揉碎了写进唱词里的那句口号:
“吃人的宗族,把人逼成鬼!”
“我荆襄的律法,要把鬼,变成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
秦昭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她不会奉承,也不会感叹。
但她只觉得,百感交集。
这哪里是戏啊!
这分明是,在向着所有底层的百姓呐喊,要让他们站起来,去反抗那些曾压在他们头上的一切!
她能够想象得到,这样一出戏,如果真的在荆南那些闭塞的村落、在秋收后的谷场上搭台唱起来。
那些世世代代被宗族压榨得喘不过气来的佃户、那些失去女儿的父母、那些受尽委屈的农妇。
看到这出戏,听到那句“把鬼变成人”的呐喊,会有怎样的心情!
“好...好!”
秦昭激动得连连点头,眼眶微红,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这一个字。
“好是好,但也不要太过乐观。”
顾怀看着秦昭激动的模样,适时地泼下了一盆冷水。
“我刚才说了,宗族不是死人。”
顾怀冷冷道:“一旦这三个阶段的剧目,尤其是后两阶,真正下乡巡演,触碰到了他们的根基,必将遭到地方宗族与劣绅的疯狂反扑。”
“他们不仅会在暗中阻挠,更会直接雇佣地痞流氓,甚至勾结那些落草的土匪。”
“他们会去砸戏台,烧行头,甚至...暗杀那些唱戏的伶人!”
“以此来恐吓百姓,阻止新思想的传播。”
秦昭听到这里,眉头微蹙,杀气凛然。
“公子,难道不能派驻军护送戏班子下乡么?”
“不行。”
顾怀断然拒绝:“地方驻军,承担的是守土安民、防备大局的职责。”
“文工团要走遍四郡的每一个村落,数量繁多,路线分散,如果频繁抽调正规军去化整为零地护送戏班,不仅大材小用,还会导致各地城防空虚,正中那些想要作乱的宗族下怀。”
“更何况,军队频繁下乡,也容易扰民。”
秦昭怔了怔,但随即,她就反应了过来。
“所以,才需要龙门镖局!”
“对。”
顾怀看着她,眼中满是期许:“文工团下乡的安保,必须由一支具有高机动性、强悍武力,且能够化整为零、不属于正规军序列的武装力量来承担。”
“这个任务,自然是龙门镖局最为合适,毕竟这一年来,你们做得最多的工作,也是护送和安保。”
秦昭当即毫不犹豫地抱拳回道:“公子放心!我这便抽调更多镖局精锐渡江南下,全都是见过血的老弟兄!只要有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那些人伤到文工团一根汗毛!”
看着秦昭这副杀气腾腾、义无反顾的模样,顾怀欣慰地笑了笑。
“这件事上,我当然相信你,不然也不会这么急便召你过来。”
顾怀顿了顿,语气一转,抛出了一个让秦昭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不过,有些帐,还是得算明白一些。”
“护送文工团下乡,这是一项长期的危险任务。”
顾怀认真说道:“你们镖师出外勤的所有吃用开销、车马损耗,乃至可能与那些人厮杀产生的伤亡抚恤...”
“这一切费用,都不能由你们镖局自己承担,也不能由云间阁出。”
顾怀拍板道:“所有的账单,全部由襄阳府衙的兵曹与户曹,联合拨款,按市场最高价给你们结算。”
秦昭吃了一惊,连连摆手,甚至有些急了。
“公子!这怎么使得!”
秦昭急切说道:“这龙门镖局本来就是公子的!我们这几千口人的命,也都是公子给的!”
“如今能为公子做事,去护卫这等为民除害的大好事,那是弟兄们的福分!”
“大家伙儿感激公子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跟公子收钱?这传出去,我们成什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了!”
在她这个江湖儿女朴素的价值观里,今日能拥有一切,都是顾怀给她们的,若是为顾怀做事,还伸手要钱,那算什么?
顾怀看着她那副急切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了想,却没有答应,而是语气微微严肃,阐明了一个如今大多数人都不懂的制度精神的逻辑:
“秦昭,你要记住。”
“这世间之事,从来不能仅凭着一腔私人恩义去维系。”
“公事,与私事,必须严格分开,这是底线。”
“我确实是龙门镖局的东家,这没错。”
顾怀指着自己:“但是,秦昭,我现在不是以镖局东家的身份,在跟总镖头谈这笔买卖。”
“我是代表着襄阳府衙、代表着大乾的荆州牧,在下达一项关于地方教化的政令!”
“推行教化、瓦解宗族,这是府衙为了稳定地方而必须做的公事!”
“府衙既然动用了非官方的正规武装力量去维持地方治安、去执行公务,就理应按规矩,付钱给这支力量!”
秦昭依然有些懵懂,她觉得顾怀这是在左手倒右手,多此一举。
顾怀看出了她的疑惑,耐心地解释道:
“秦昭,你要想得长远些。”
“如果我今天,因为镖局是我个人的,因为你们感恩于我,就一味地用我个人的身家和私恩去行使官府的公权,让你们白干活。”
“短时间内看,府库确实省下了银两,你们也找到了报恩的途径,但长此以往呢?”
“必然会导致官府账目与我个人私账的混乱,公私不分!更可怕的是,这会模糊官府正规军队与你们的界限!”
“如果龙门镖局习惯了不拿府衙的钱,只凭着与我的关系,和对我个人的忠诚去插手地方军政,那在所有人看来,你们就是我用来干预地方的私兵!”
“短时间内,或许没有关系,毕竟整个荆襄严格意义上说,都是我的,但长此以往,就会给政权的正规化建设埋下巨大的隐患!”
顾怀一字一顿地总结道:
“所以,让府衙出钱购买龙门镖局的护卫服务,这不仅能让镖局合情合法地赚取利润,更是在法理上,将龙门镖局明确定义为一个独立的、提供武装安保服务的商业实体!”
“你们拿钱办事,童叟无欺,这才是能长久存在、不被卷入政治当中的正道!”
秦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随着顾怀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她心中原本的疑惑已经烟消云散,转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终于听懂了,而在这一刻,她的脑海中,也划过了出发南下前,李先生在病榻前抓着她的手,对她千叮咛万嘱咐的那些话。
李先生,全说中了!
她终究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看着顾怀此刻舒展的眉眼,大着胆子,咬了咬牙,将李先生的那番揣测和断言,当着顾怀的面问了出来。
“公子...你未来,是不是对镖局,还有别的安排?”
顾怀看着这个曾经只知道提刀砍人的女山贼,没有因为心思被看穿而生气,反倒欣慰地笑了起来。
终究是成长了啊。
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秦昭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而秦昭作为镖局的总镖头,也确实有资格知道一些顾怀未来的构想。
顾怀坦然地说道:“我一开始对龙门镖局的设想,确实没那么复杂。那会儿襄阳、南郡初定,两地重建联系,百废待兴。”
“镖局的建立,起初真的只是为了承担物流押运、负责随行护卫,以及在乱世中传递信件之类的服务。”
“说白了,就是借助那会儿的风口,加强两地联系,顺便让你们有一口饭吃。”
顾怀话锋一转:“但,放到现在来看。”
“荆襄八郡已经浑然一体,水泥官道四通八达,如果镖局仅仅只是承担物流护卫的作用。”
“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
他想了想,终究没有把话挑明,毕竟眼下镖局的核心任务还是护卫文工团,所以只是神秘笑道:
“嗯...但具体以后会做什么,现在说了,倒是失了新意,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看着秦昭僵硬起来的脸色,顾怀心中开怀,自己以前最是讨厌谜语人,可如今才发现,当谜语人也真是...太爽了,今天过后,也不知道秦昭会有多少辗转反侧的夜晚,搁那儿瞎猜。
交代完这些正事,书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顾怀再次抬起眼眸看向秦昭时,眼底的那种冷冽和算计已经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带着促狭意味的笑意。
“好了,公事谈完了。”
顾怀身子向后一靠,语气变得轻松随意:“下面,咱们聊点私事。”
秦昭愣了一下:“私事?”
顾怀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和杨震的事情...打算什么时候,才把窗户纸给捅破?这都大半年了吧,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啊?啊...?!”
秦昭愣了片刻,那张英气的脸庞,便“唰”的一下红透了,肉眼可见地窘迫与慌乱起来。
“公...公子!你胡说什么呢!”
秦昭又羞又恼,结结巴巴地抱怨道:
“这...这破事儿到底传了多远啊!怎么连远在沅陵的你都知道了?!”
顾怀愣了一下,说道:“我当初在襄阳就知道了啊...不是,还有几个人不知道?你天天往军营跑,杨震还跑来问过我上次你请他吃饭他该怎么开口请你...不是你们还真就以为自个心思别人看不出来啊?”
秦昭这下是真有些顶不住了,她羞得满脸通红,有心想解释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想像之前在大院一样放点狠话都不知该朝谁,心虚得团团乱转,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看着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女子,此刻露出这种模样,倒有些罕见的反差萌,顾怀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过,面对秦昭的局促,他也像是个过来人般劝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未娶你未嫁,又是彼此中意,这有什么可害臊的,平日里揶揄两句,也多半是盼着你们好早点明了对方心意而已,别这种要吃人的表情。”
说到这里,他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温和认真。
“秦昭,你眼光不错。”
“杨震,是最早选择留下,和我一起面对这个残酷乱世的人。”
“我深知他的品性。”
顾怀感慨道:“那个从幽燕苦寒之地一路南下的汉子,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甚至有时候还会让人觉得他很木讷。”
“这样的人,自然是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也不知道该怎么讨你欢心的,甚至于,他可能连所谓‘喜欢’都不清楚到底是种什么感觉,这家伙在男女之事上,确实是少根筋。”
顾怀叹息道:“但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他却是那么的值得信任。”
“我看杨震,就像看自己的亲兄弟一样,所以我得说一句,你要是再不抓紧点,改天哪个女子跳出来,拱走了他的心,到时候可就有你后悔的了。”
秦昭嘴唇动了动,有些泄气地垂下了头。
顾怀看着秦昭,轻声说道:“对付这种粗汉,你不能指望他能像那些情种一样,主动来献殷勤,说些甜言蜜语,你就是等一辈子,也等不到他。”
“还是得靠你。”
顾怀站起身,走到秦昭面前,鼓励道:
“秦昭,你是个江湖儿女,不要学那些深闺怨妇一样扭扭捏捏的。”
“既然看上了,就该像你以往挥刀砍人那般干脆利落!”
顾怀半开玩笑地建议道:“下次回了襄阳,别去军营眼巴巴看着了。”
“直接去校场上,约他打一场!把他狠狠地打服了,然后直接问他娶不娶!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你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秦昭被顾怀这番很有“山贼抢压寨夫人气息”的建议给惊呆了。
但随即,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公子说得对!”
秦昭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属下这算不算是,奉旨成婚?”
顾怀怔了怔。
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竖起大拇指,表达了自己对她和杨震这段感情的祝福:
“当然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