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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曲目

第三百一十五章 曲目 (第1/2页)

冬雨初歇。
  
  沅陵县衙后堂,领路的亲卫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如同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了秦昭一个人。
  
  她站在门前,手抬起停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有些紧张。
  
  其实,自从大半年前,镖局总局正式从江陵搬到了襄阳之后,她与顾怀见面的次数并不少。
  
  她经常要去府衙汇报镖局的进出账目,汇报各条水泥官道上的押运情况。
  
  按理说,早就该习惯了。
  
  可是,自从南下出发前,在病榻旁听了李先生那番彷佛交代后事般的肺腑之言后。
  
  秦昭这南下沅陵的一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都是李先生那些话。
  
  “子珩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家镖局...”
  
  “他未来必定会交给你们更大的责任...”
  
  难道,顾怀真的对镖局,或者说对她们这群曾经的山贼,还有着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更深远的期望么?
  
  秦昭在寒风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应了李先生平日里骂她的那句话,她就是个没脑子的。
  
  她当惯了山贼,习惯了刀口舔血去换一碗饭吃,哪里有那个脑子去想这些九曲十八弯的东西?
  
  可是,顾怀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沦落到襄阳城下、断了一条腿,和他们一样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的落魄书生了。
  
  他如今,是手握重兵、挥斥方遒,一言便能决定荆襄八郡数百万人生死的荆州牧。
  
  到了他这种地位,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必定是有着深意的。
  
  就像当初他办起了这个龙门镖局,若是真为了挣钱,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什么买卖,能挣得过他一手创办、如今已经日进斗金的云间阁去?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她们这群山贼一碗饭吃?
  
  想不明白,越想越乱。
  
  她只怕自己这愚笨的脑子,会辜负了顾怀藏在深处的那些心思,也辜负了手底下那几千个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她的弟兄。
  
  一时间,她站在门前,竟然生出了些进退两难的怯意。
  
  好在她最终还是落下手指,敲响了门。
  
  “进来。”
  
  门内,传出了顾怀那熟悉的声音。
  
  秦昭推门而入,当她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书案后的那道身影上时,不由得愣住了。
  
  顾怀正坐在那里。
  
  只是,这位平日里总是运筹帷幄、温润如玉的荆州牧...此刻看起来,倒颇有几分痛苦意味。
  
  书案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揉成一团的废纸,上好的徽墨在砚台里干涸了一半,几支昂贵的湖笔被随意丢在一旁,甚至有一支的笔尖还沾着墨,染出了好大一团污渍。
  
  而顾怀一只手扶着脑袋,另一只手握着笔,手腕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在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写满了烦躁、纠结、甚至是一丝崩溃。
  
  “属下秦昭...”
  
  秦昭刚想抱拳行礼,开口说话。
  
  顾怀却头也没抬,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出声。
  
  他依然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哼着种让人听不懂的古怪韵律。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
  
  他喃喃着,突然用力地将笔拍在桌案上。
  
  “不对!不对!越想越不对劲!这他娘的唱出来,他们能听懂个鬼啊...”
  
  顾怀痛苦地揉着眉心,长叹了一口气。
  
  秦昭站在原地,满脸的茫然,完全不知道顾怀这是中了什么邪。
  
  其实,顾怀是真的快被折磨疯了。
  
  自从前些日子在临沅,看着戏台上的齐天大圣,灵光一闪便决定用戏曲下乡的方式,去给荆南那些未开化的百姓进行思想启蒙、破除宗族迷信之后。
  
  他便雷厉风行地开始了这个计划。
  
  方向是没错的。
  
  戏剧,这种融合了故事、音乐、情绪的艺术形式,在底层百姓中,绝对能够爆发出惊人的煽动力。
  
  但问题是...
  
  当他真正提笔,试图将脑中那些后世经典的模糊剧本,复刻到纸上时。
  
  他才绝望地发现高估了自己的记忆力,也低估了艺术创作的门槛。
  
  他之前之所以能把《西游记》大致写出来,那是因为童年时每逢暑假电视里都在循环播放,那些剧情和台词早就刻进记忆最深处了,再加上小说体裁相对自由,他就算用半白话文写,只要故事精彩,百姓也愿意听。
  
  可是戏曲不同!
  
  戏曲是需要唱出来的!
  
  他脑子里确实记得《白毛女》的大概故事,记得杨白劳、黄世仁、喜儿,也记得那首经典的“北风吹”。
  
  可除了这几句核心唱词,其他的戏曲段落呢?那些过场戏的对白呢?
  
  他哪儿还能记得那么细致?
  
  更要命的是水土不服。
  
  后世的那些歌剧,带有强烈的现代白话色彩,若将这种歌剧唱词,直接照搬到这个时代。
  
  不仅彻底缺乏了传统戏曲讲究的“宫商角徵羽”的韵律美,甚至会显得不伦不类。
  
  荆南的百姓,世世代代听的都是本地的楚调、荆襄的乡音戏腔,他们习惯了那种抑扬顿挫的句式和曲牌。
  
  如果台上突然蹦出几个穿着古装的人,用大白话唱着现代歌剧。
  
  百姓不会觉得被启蒙到了什么,只会觉得台上的人疯了,或者觉得这戏太劣质,根本难以接受。
  
  没有共鸣,还谈什么煽动人心?谈什么瓦解宗族?
  
  顾怀自从来了临沅,便在这间书房里痛苦地抓耳挠腮、反复删改了好些天了。
  
  他试图用继承自前身的古文底子,去把那些现代词汇改成符合这个时代的唱词,还要押韵,还要配合地方戏腔。
  
  结果就是,他把自己逼到了抓狂的边缘,却始终不得要领。
  
  写出来的东西,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寒碜。
  
  “唉...”
  
  顾怀看着满桌的废纸,最终,彻底妥协了。
  
  搞不定。
  
  术业有专攻,他是个合格的统治者、战略家,但他真不是个合格的戏曲大家。
  
  他将桌上那些写废的纸团一把推开,长出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向后一靠,瘫在了椅里。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下方、一直大气都不敢喘的秦昭。
  
  看着秦昭那笔挺的站姿,以及脸上那副恭敬肃然的模样。
  
  顾怀眼中的烦躁渐渐散去,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奈和揶揄来。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在意这些虚礼了。”
  
  顾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温和了下来:“坐吧,别在那儿杵着了。”
  
  秦昭抱拳,微微低头:“大人面前,属下不敢失礼。”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这里没有外人。”
  
  顾怀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和真诚:“秦昭,我觉得你还是之前在襄阳城下时那样,自然些便好。”
  
  “我们是患难之交,当初在襄阳外围,若不是你们救了我,事情的发展还不一定是什么样。”
  
  顾怀摇了摇头:“身份上的改变,不意味着私底下相处也要改变,而且你是个什么性子,我还能不知道么?摆出这副毕恭毕敬、字斟句酌的样子,你估计也累得慌。”
  
  他笑着叹道:“不要搞得你自己这般难受了,随性洒脱一些,想说什么便说什么,那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秦大当家。”
  
  秦昭听着这番话,身子微微一颤,心底一股暖流,涌遍了四肢百骸。
  
  她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偶尔也能听到一些戏文。
  
  戏文里总是说,那些当初还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和和气气说话的弟兄,后来一旦有个突然发迹成了大官。
  
  那脸上的皮子就像是换了一张,再站到他面前,底下的老兄弟只觉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昭那会儿听了,还撇嘴觉得太过夸张。
  
  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当了官就让人害怕?
  
  可直到顾怀真正成了荆州牧,她每次踏进府衙,看着那些冷酷的甲士,看着顾怀发号施令时的威严,她才知道,戏文里唱的都是真的。
  
  那是权力天然带来的隔阂。
  
  可是。
  
  唯独眼前这个男人,他似乎真的完全不像那戏文里的大官一样。
  
  他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却依然没有换成另外一个人。
  
  平日里,摆开了那层统治者的身份,他在自己这些人面前,还是那般和善、亲切。
  
  秦昭那颗因为李先生的话而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在这三言两语间,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依言在椅子上坐下,原本严肃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几分属于她的笑意。
  
  “是,公子。”她改了称呼。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叫人送上一杯热茶,然后随口问了些她一路南下、渡过长江来到这沅陵沿途的情况。
  
  秦昭一一作答,聊了些闲话,待到她喝过热茶暖了身子,风尘仆仆的味道淡了些后。
  
  顾怀收敛了笑意,神色逐渐变得郑重起来。
  
  “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一定要下令,让你放下襄阳总局的事务,亲自带队来这沅陵一趟么?”顾怀问道。
  
  秦昭摇了摇头,如实答道:“属下不知。接到公子的手令,只说有重要镖务,属下便挑了五百最精锐的老弟兄,日夜兼程赶来了。”
  
  顾怀看着她,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既然这件事要持续很久,既然需要让秦昭亲自盯着,所以他决定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好。
  
  “秦昭,你是个女子。”
  
  顾怀看着她,轻声道:“虽然你大多数时候,为了带着弟兄们活命,不得不拿上刀,伪装得比男人还要凶狠。”
  
  “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今这个世道,尤其是这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荆南,对于那些处于最底层的弱者,包括但不限于女子,有着多大的恶意。”
  
  秦昭默然。
  
  她怎么会不清楚?她见过太多被丢掉卖掉的女童,见过太多被逼死的寡妇。
  
  顾怀叹了口气,将他之前在南巡路上,借宿那个荒村时,遇到的寡妇慧娘的故事,平铺直叙地给秦昭复述了一遍。
  
  秦昭听完,眼底自然闪过一抹怒火和悲哀。
  
  但同时,联想到顾怀的种种手段,她的心中,又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希冀。
  
  公子既然跟她提起了这个,就绝不会只是为了讲个悲惨故事。
  
  “公子...”秦昭看向顾怀,期待道,“你想怎么做?”
  
  顾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要开启民智,我要彻底打断那些宗族在基层控制百姓的脊梁。”
  
  “但百姓不识字,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我要怎么才能用最快的速度,让他们明白,剥削他们的不是什么命中注定,而是那些祠堂里的老爷?死后也没有阴曹地府,他们不应该恐惧那些虚无缥缈的迷信传说,而是应该为此生而活?”
  
  秦昭茫然。
  
  顾怀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些废纸。
  
  “用戏。”
  
  顾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组建‘文工团’。”
  
  秦昭愣住了:“文...文工团?”
  
  “对,你就当它是专门在乡下走村串巷的戏班子。”
  
  顾怀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写不下去的东西,承认自己放弃了亲自填词谱曲的执念。
  
  “我也是刚刚才想通...终究不可能靠我一个人把所有的活都干完。”
  
  “从明天起,我只负责撰写详尽的故事大纲,和这些故事里最能感动人的冲突点。”
  
  “然后,我会让府衙出面,重金悬赏!”
  
  “江陵、襄阳、临沅...这八郡之中,多的是那些郁郁不得志的落魄文人,多的是那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老戏班艺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把大纲交给他们,让他们用本地百姓最熟悉的楚调,用最接地气的荆襄唱腔,去进行润色、填词、谱曲!”
  
  “然后再由官府出资,挑选伶人排练,组成文工团,最后,下乡巡演!”
  
  秦昭听得连连点头,她虽然不懂戏曲,但她相信公子要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深意。
  
  但顾怀的神色,很快便更凝重了些。
  
  “但是,秦昭,你记住。”
  
  “这荆南四郡,宗族势力根深蒂固几百年,他们深入了每一个村落。”
  
  “若是这文工团一开始,就直接抛出那种过于激进的剧目。”
  
  “步子迈得太大,不仅会让那些思想尚未开化、依然对宗族老爷留有敬畏的百姓感到恐慌与不解;更会立刻引发地方宗族豪强不顾一切的反扑,甚至直接酿成反叛或者民变!”
  
  顾怀目光灼灼:“所以,剧目的推行,必须犹如温水煮青蛙,缓慢递进才行。”
  
  秦昭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最先的阶段,就是破除迷信,温和试探。”
  
  顾怀开口道:“首先要剥离的,是封建迷信传说对百姓的精神控制,这一步,不直接触碰宗族的核心田产利益,在如今的荆南秩序下,他们不会出头。”
  
  “剧目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河伯娶亲》和《神婆传》。”
  
  “讲的是地方上的神婆、庙祝,如何利用天灾人祸,装神弄鬼,骗取穷苦百姓的钱财,甚至草菅人命,然后在剧目的高潮部分,由代表我们荆襄新政权的官员出面,一刀砍了那泥塑的神像,揭穿骗局,将剥削者绳之以法。”
  
  “此举,目的在于摧毁乡村对迷信传说和神权的崇拜,同时建立府衙的公信力。
  
  秦昭连连点头:“明白,公子要先捏软柿子。”
  
  顾怀对她这般直白的说法倒是颇为赞同,笑道:“嗯...没错,就是这样,而在捏了软柿子后,便可以再进一步了,也就是反抗礼教,中度施压!”
  
  他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等百姓不怕鬼神了,就要开始挑战族权对人权的压迫了。”
  
  “要唤醒百姓对封建礼教那吃人本质的质疑。”
  
  “剧目的话...可以选《烈女血碑》、《沉江记》之类,聚焦封建礼教对女性与弱势群体的迫害,比如,演一个贤惠的寡妇,是如何被宗族长辈逼迫上吊殉节,仅仅是为了给宗族换取一座贞节牌坊;或者演一个底层佃户,仅仅因为触犯了那荒谬的族规,就被私刑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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