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胭脂铺(一)
第9章 胭脂铺(一) (第2/2页)顾清颜没有回答。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那把铜钥匙,拴着褪了色的红绳,正是老太太给她的那把。
老头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那把钥匙上,又从钥匙移回她的脸。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站在破破烂烂的柜台后面,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淌进皱纹里,被灰布长衫的领子吸进去。
“小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是小小姐。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顾清颜的喉咙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重生以来见过很多人——谢氏、顾瑶琴、裴元修、萧逸尘、老太太。她对每个人都有一套准备好的说辞,对每种情况都有一个应对的方案。但面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老头子,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他说“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时的语气,和她记忆里母亲说话的语调,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你认识我娘。”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站直了也只到她眉毛的高度。他仰着脸看她,眼泪还是止不住,但他不管,就那么仰着脸,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老奴姓宋,”他说,“小姐——就是你娘,她叫我宋伯。老奴从她八岁起就在她身边当差,跟着她从江南嫁到京城。小姐把这家铺子交给老奴打理的时候说,宋伯,你给我看好这个铺子,将来清颜长大了用得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皱纹被泪水浸得发亮。
“老奴等了十五年。”他说,“十五年,这铺子没有关过一天门。”
顾清颜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把铜钥匙。钥匙很小,拴着的红绳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十五年前母亲把钥匙交给了老太太,把铺子交给了宋伯。她们都知道自己等不到她长大的那一天,所以各自守着一个承诺,一等就是十五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酸意压回去。“宋伯,”她说,“铺子还开着吗。”
“开着。一直开着。就是……”宋伯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蒙了灰的胭脂盒,语气有些讪讪的,“就是没什么生意。这条街太偏,老奴又不会做生意,小姐留下的那些香方,老奴也配不好。这些年就靠着给人代写书信糊口,铺子虽然没关,但也只是没关罢了。”
顾清颜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盒胭脂。盒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她用手指抹开,露出下面木盒上刻着的海棠花纹。打开一看,里面的胭脂已经干裂了,颜色倒是还在——暗红色,比她平时在侯府里用的那些要深一个调。
“母亲留下的香方还在吗。”
“在,在。小姐的东西,老奴一样都没丢。”
宋伯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一扇小门,里面大概是库房或者住处。过了片刻他抱出来一个铁匣子,不大,但看起来分量不轻。他把铁匣子放在柜台上,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才推到她面前。
顾清颜打开铁匣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晚棠记香方”,下面是一行小字:“花露十二方,脂粉八方,口脂五方。”她翻了翻,纸张的边缘有些脆了,但字迹还很清晰。每一张方子都写得极其详细——香料的比例、研磨的细度、浸泡的时间、保存的方法,甚至还有一些备注,写着哪种方子适合哪种肤色、哪种季节该用哪种香调。
这是母亲的字。和嫁妆单子背面的那封信一模一样的笔迹,一横一竖都写得认真。她把铁匣子合上,手掌按在冰冷的铁皮上,感觉到匣子里的纸张隔着铁皮传来一种沉稳的重量。
“宋伯,”她抬起头,“这家铺子,从今天起重新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