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祖母
第6章 祖母 (第1/2页)老太太的院子在侯府最东边,离正堂远,离花园近。院子里种了两棵银杏,年头比顾清颜的年纪都大,树干粗得一个成年男人合抱不住,树冠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个院子。秋天的时候银杏叶落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老太太不让扫,说落叶好看,扫了就没了。
顾清颜穿过月亮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晒太阳。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常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头银丝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被盘了几十年,包浆厚得像上了一层釉。她的眼睛半眯着,像是睡着了,但手里的佛珠还在匀速地转动,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祖母。”顾清颜在台阶下行了个礼。
老太太没睁眼。“过来。”
顾清颜走上台阶,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没有拂开。老太太这才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她的衣服上。
“这颜色好。”老太太说,“年纪轻轻的,就该穿鲜亮些。你以前那些素净的衣裳,穿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顾清颜笑了一下,没接话。老太太说话向来这样——夸你的同时总要顺带损你一句,让人分不清是表扬还是数落。前世她怕老太太,觉得这个祖母太过严厉,对她不如对顾瑶琴亲近。后来才知道,老太太对谁都不亲近。她活了一辈子,见惯了后宅里的腌臜事,对谁都保持着距离,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是。
“瑶琴那丫头落水了?”老太太问。
“是。太医已经看过了,没有大碍,受了些风寒,养几天就好。”
“哼。”老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自家园子里都能掉水里去,你那个继母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顾清颜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老太太和谢氏的关系向来不好——谢氏是续弦,门第不高,当初是镇北侯为了照顾年幼的顾长风才匆忙娶进门的。老太太一直看不上她,嫌她小家子气,嫌她不会持家,嫌她把侯府的后院管得乌烟瘴气。但老太太年事已高,早就不管事了,嫌归嫌,也不怎么插手。
“你今天来,是有事?”老太太忽然问。
“来看看祖母。”顾清颜说,“好久没陪祖母说话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锐利,和方才晒太阳时的慵懒判若两人。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一颗一颗,还是不紧不慢的节奏。
“你娘以前也常来陪我说话。”老太太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坐着给我捶腿。一捶就是半个时辰,从来不叫累。”
顾清颜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不让老太太看到自己的表情。关于母亲的事,老太太很少主动提起。前世她以为老太太不喜欢母亲——因为每次提到母亲,老太太都是这副淡淡的语气,不哭不悲,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后来她才知道,真正难过的人,是哭不出来的。母亲去世那年老太太一夜白了头,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佛珠断了一地。
“祖母,”顾清颜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身边,在她膝前蹲下来,“我给您捶捶腿吧。”
老太太没有说话。
顾清颜握起拳头,轻轻落在老太太的小腿上。她的手法不熟练,力道也掌握不好,但她捶得很认真,一下一下,不急不躁。银杏叶继续落着,有一片落在老太太的手背上,老太太没有拂开。
捶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太太忽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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