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陪房
第4章 陪房 (第2/2页)“奴婢在。”
“你去把我柜子里那件鹅黄色的褂子找出来。我要穿。”
翠竹愣了一下:“大小姐从来不穿那件的呀?那颜色太亮——”
“今天想穿。”
翠竹应了一声,转身去开衣柜。她背对着顾清颜翻找衣物的时候,袖子不经意地往上撸了一截,露出袖口里面衬着的一小块布料——半新不旧的棉布,本来是白色的,洗多了泛黄,但边角处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谢”字。
顾清颜的目光在那块布料上停了半秒。
那是谢氏院子里的人用的东西。谢氏驭下有她自己的一套——她会给心腹丫鬟们用统一的内衬布料,袖口绣“谢”字,不显眼,但自己人一看就知道。前世顾清颜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这个细节的,那时候已经晚了。翠竹现在还不是谢氏的人,但她已经在用谢氏给的布料做袖衬了。什么时候的事?上个月?上上个月?谢氏做事总是细水长流,不会等到需要用人的时候才开始拉拢。她会在很早很早以前,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被拉拢的时候,就已经把你捏在手里了。
“大小姐,找到了。”翠竹拿着那件鹅黄色的褂子转过身来,袖口已经放下来遮住了那块布料。她笑着把褂子展开,“这件颜色真鲜亮,大小姐穿了肯定好看。不过怎么忽然想穿这件?”
顾清颜站起来,让她帮着更衣。鹅黄色的料子确实鲜亮,衬得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暖意。她对镜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十五岁——明艳,张扬,像什么都没经历过一样。
“翠竹,”她对着镜子说,“你跟了我几年了。”
“奴婢八岁进府就跟着大小姐,今年第九年了。”翠竹利落地帮她系好腰带,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亲昵,“大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九年。顾清颜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嚼。九年,两千多个日夜,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小看到大,也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忠仆变成眼线。她前世输得不冤——谢氏在她身边安插棋子的时候她还在学绣花,等她发现的时候,棋盘上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没什么。”她从镜子里看着翠竹的脸,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翠竹松了口气,大小姐总算又对她笑了,“奴婢还记得大小姐小时候怕打雷,一到下雨天就往奴婢被窝里钻,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顾清颜转过身,拉住翠竹的手。手是温热的,手心有一点薄茧,是常年做活磨出来的。这只手前世帮她梳过头,也帮她递过那些后来成为她罪证的信。她从来没有亲手害过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氏把刀子捅进来,然后低头说了一句“大小姐,对不起”。
“翠竹,”她说,声音很轻,“往后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提醒我。”
翠竹一愣,连忙说:“大小姐哪里的话,大小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不是的。”顾清颜握了握她的手,“我是认真的。你跟了我九年,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翠竹,看得翠竹心里莫名一慌。大小姐今天说话的方式太奇怪了,每句话都像是话里有话,但她又听不出话外面还套着什么。她只能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顾清颜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打扫,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厨房方向飘来炊烟的气味,混着桂花香和柴火味——是她闻了十五年的味道。前世她离开这座院子之后再也没有闻到过。
她站在窗前没有回头,翠竹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说:“翠竹,替我倒杯茶吧。”
“是。”翠竹转身去了。
顾清颜听着身后倒茶的水声,把一只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根素银簪子——她从妆奁里拿出来藏在袖中的。簪尾圆钝,戳在指尖上有一点钝痛。
她本可以把翠竹调走、辞退、或者找个错处发落到庄子上去。但她没有。因为翠竹是一根线,一头拴在她手里,一头拴在谢氏手里。留着这根线,她就能顺着它摸到谢氏什么时候在做什么。拔了钉子,墙上的洞还在;留着钉子,至少你知道洞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