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九次十六岁
第三章 第九次十六岁 (第1/2页)地下送尸渠里没有风。
追兵的火把却越来越近。
陆照夜扶着石壁向前,右臂垂在身侧,每一次迈步,心口的黑色刀痕都会随之抽紧。
那道命纹像活物。
它贴着心脏缓慢起伏,偶尔传出一阵不属于他的心跳。
扑通。
扑通。
比他的心跳更慢,也更沉。
仿佛某个白发苍苍的人,隔着漫长岁月,与他共用着同一具身体。
“前面有血!”
追兵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陆照夜低头看了一眼。
鲜血正顺着右手指尖滴落,在污水中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线。
他撕下一截衣摆,缠住手臂。骨头没有断,肌肉也没有明显外伤,可整条手臂就是无法抬起。
那一刀斩中的明明是三年后的裴无咎。
代价却落在了现在的他身上。
前方出现岔路。
送尸渠在这里分成十三条,十二条通往不同的停尸坑,最左侧那条则早已废弃。入口被碎石堵住,只留下一道不足半人高的缝隙。
陆照夜侧身挤了进去。
腐臭扑面而来。
废渠深处堆着许多无人认领的尸骨。临渊城中每年都有还不起岁债的人横死街头,他们没有亲属收殓,命籍又被岁官府注销,最后只会被扔进这里。
死人没有未来。
因此,照命术很难穿过大量尸骨锁定活人。
这是祁九棺教他的第一件事。
想躲开命术,就去死者中间。
想躲开活人,就学会像死人一样呼吸。
陆照夜伏低身体,放缓心跳。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外面的追兵来到岔路口。
“血迹断了。”
“用寻命符。”
一阵纸张抖动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一缕青光穿过石缝,在废渠里缓缓游动。青光掠过一具具尸骨,却只照出灰白色的死气。
陆照夜屏住呼吸。
那缕青光来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心口的黑痕忽然一烫。
黑色气息从命纹中渗出,将他仅存的生气彻底盖住。
寻命符在他面前转了两圈,最终将他当成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继续向前飘去。
外面有人骂了一声。
“全是死人,找不到。”
“去下一个出口。他只有一条手臂能动,爬不出多远。”
脚步声逐渐远去。
陆照夜仍然没有起身。
他看着心口透出的黑气,眼神微沉。
白发男人的力量又救了他一次。
可这一次,他没有主动去借。
过了许久,确认外面再无动静,陆照夜才从尸骨间站起来。他走到废渠尽头,搬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
石板后面埋着一口竖放的棺材。
棺盖没有落钉。
陆照夜推开棺盖,里面露出一架向上的木梯。
这是九棺铺运送无名尸的暗道。
他爬进棺材,重新关好石板,一步步向上。头顶越来越亮,最后传来熟悉的松脂气味。
暗门开启。
一只干枯的手从上面伸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陆照夜还没看清对方,就被整个人拖出了暗道,重重摔在地上。
“轻点。”
他躺在地上说。
“还知道疼,说明没死。”
祁九棺蹲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柄拆棺用的铁钳。
老人关上暗门,又推来一口装满纸人的薄棺,严严实实压住出口。
“岁卫追进地下渠了。”陆照夜说。
“他们每次丢尸都嫌里面脏,追人的时候倒不怕了。”
祁九棺瞥了一眼他垂下的右臂。
“你干了什么?”
“借了一刀。”
“斩谁?”
“裴无咎。”
祁九棺动作停了一瞬。
“死了?”
“没有。”
老人松了口气。
“只是斩了他三年后的境界。”
祁九棺沉默下来。
他盯着陆照夜看了很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养了六年的少年。
“你还不如把他杀了。”
“有什么区别?”
“杀一个裴家少爷,裴家只想让你死。斩掉一个天骄的未来,临渊城里所有想夺未来的人都会来找你。”
祁九棺把铁钳扔到一旁。
“脱衣服。”
“我伤的是手。”
“让你脱就脱。”
陆照夜扯开破烂的上衣。
祁九棺看到他心口的黑色刀痕,脸色瞬间变了。
那道痕迹比送尸渠中更深了。
原本只是皮肤下的一条细线,如今已经长出许多发丝般的分支。每一条分支都随着心跳轻轻颤动,仿佛正在血肉里寻找扎根的位置。
祁九棺伸手想碰。
指尖尚未接触皮肤,黑痕中便爆发出一股冰冷杀意。
老人猛地收手。
他的指腹已经多出一道细小伤口。
“果然是命纹。”他说。
“什么东西?”
“账单。”
祁九棺起身,从墙角的木柜里取出一只陶罐。
罐中装着灰白色粉末。
那是旧棺木烧成的灰,里面混有死者最后一口血。对于活人而言,它阴气太重;对于来自未来的力量,却是已经沉入历史的事实。
已经发生的死亡,可以压住尚未发生的未来。
祁九棺将棺灰倒进碗里,又割开自己的指尖,滴了三滴血。
“借命法不是把未来的东西凭空拿过来。”
他用棺钉搅动灰浆。
“你借来一招、一年修为,甚至未来的一段记忆,就等于在现在与那个未来之间开了一扇门。”
“这道刀痕就是门?”
“是门,也是路标。”
祁九棺将灰浆涂在陆照夜心口。
寒意瞬间侵入血肉。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陆照夜额头冒出冷汗,身体却没有动。
“普通人向自己的未来借力,未来越确定,门就越稳。等到归期,借出的力量会沿着命纹回来收账。”
“拿走修为?”
“如果只是修为,那反倒简单了。”
祁九棺抬眼看他。
“未来的你有记忆,有爱恨,也有自己认定必须完成的事。它若真的回来,要的不会只是几招刀法。”
“它要这具身体。”
祁九棺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陆照夜想起水面中的白发男人。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遍布岁月痕迹,胸口则有数不清的刀伤。
“我在送尸渠里看见了他。”
“白头发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祁九棺搅拌灰浆的动作停住。
“猜的。”
“七个人,你为什么偏偏猜白头发?”
老人低头继续敷药。
“死人见得多,什么颜色的头发都见过。”
陆照夜看着他。
祁九棺说谎时,声音会比平日慢一点。旁人听不出来,陆照夜在棺铺待了六年,不可能听不出来。
“你知道照命镜里会出现什么。”
“我只知道会出事。”
“所以你让我不要看他们的眼睛。”
“你不是没听?”
“听了。”
陆照夜道:
“没做到。”
祁九棺冷笑一声。
“那你问什么?”
他用棉布将命纹层层缠住,又取来一块刻满经文的薄木板,贴在陆照夜后心。
“棺灰只能暂时压住命纹。刚才你在水里看见的,也未必是那个未来真的在与你说话。”
“什么意思?”
“你借来的不只是一刀,还有用刀之人的一小段记忆。你听见的那句话,也可能早就在刀里。”
祁九棺系紧绷带。
“第一道命纹只会让你梦见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在生死关头多出本不该会的本能。可若你继续借下去……”
“会怎样?”
“你会越来越分不清,哪个念头来自自己,哪个念头来自他们。”
陆照夜活动了一下左手。
“怎么消掉?”
“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很懂?”
“我懂怎么埋死人,不懂怎么埋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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