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深宅规矩
第007章 深宅规矩 (第2/2页)午席开在偏厅,沈秋实自然不能上桌,只由冯奶娘抱在隔间。帘子没有完全放下,外头的说话声仍能传进来。
族中长辈谈的是沈夫人的后事、沈文谦的差事和来年的收支。二太太问起沈家城外的庄子,说今年雨水多,田租怕是不好收。三太太则提起沈老夫人手里的几处铺面,语气带着试探,说若老人忙不过来,族里可以帮着看顾。
许老夫人每一句都答得很稳。
“庄子自有庄头,账目月底送来。”
“铺面是旧人管着,暂且不劳旁人。”
“家中事多,谢各位惦记。真有难处,自会开口。”
沈秋实听着,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原来沈家不只有这座小官宅,还有城外的庄子、几间铺面和老夫人掌着的私产。它们未必十分丰厚,却足以让亲戚惦记。母亲刚去世,父亲看着冷淡,祖母年纪渐长,她这个新生的女儿又在祖母身边养着,自然更容易被人当成将来争家产时的一环。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规矩才是底气”。
这座宅子的规矩,远不止早晚请安、吃饭座次。谁管账,谁掌钥匙,谁能在席上开口,谁的好意背后带着算盘,都是规矩的一部分。她现在只能听,却已经觉得这门学问比书本上的字难得多。
席散时,沈二太太又来看了她一眼,笑着夸她安静。三太太则送来一只银锁,说是给孩子压惊。许老夫人替她收下,却叫周嬷嬷记在礼册上,连对方说过什么都一并记清。
沈秋实看着那本摊开的礼册,心里暗暗记住:收一份礼,便欠一份人情;记清来处,才知道将来该如何还。
客人走后,松鹤院终于恢复安静。
许老夫人坐在榻边,神色有些疲惫。沈承安被乳娘带走前,站在门口犹豫片刻,忽然问:“祖母,二妹妹以后也住松鹤院吗?”
“先住着。”
“那她会抢我的东西吗?”
许老夫人看着他,耐心道:“属于你的,谁也抢不走。属于她的,也不许旁人拿去。”
沈承安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跑了。
沈秋实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很明白。兄长担心的不是一件玩具,也不只是祖母的偏爱。他担心这座本来熟悉的家,因为妹妹的到来变得不再只属于他。
而她也一样。
他们都得在这座深宅里学会规矩,学会分寸,学会在别人划出的界限中,为自己留下一块能站稳的地方。
窗外天色渐暗,院中的松影被拉得很长。沈秋实合上眼,将今日听到的人名、庄子、铺面、礼册和每一句含着试探的话,一样一样收进心里。
她还不能说,也不能问。
但她已经开始认识这个家了。
周嬷嬷收拾席面时,将礼册放到许老夫人手边。老夫人翻了两页,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叫她把那只银锁也拿来。
“二房送的是一对小金镯,三房送的是银锁,都是按着规矩来的。”许老夫人对着摇篮慢慢说道,“可人送礼,不只看东西贵贱,还要看何时送、为何送、往后要什么。你如今听不懂,祖母先替你记着。”
她用指腹摩挲着银锁上的纹样,目光却很清醒。
“二房家里有两个儿子,日后若求到你父亲的差事上,便是今日这对镯子的来处。三房家里铺子做得不顺,惦记的是我手里那点人脉。人情不是不能收,但收了便要知道分量,不能稀里糊涂。”
周嬷嬷笑道:“二姑娘这样小,老夫人倒教起她来了。”
许老夫人也笑了笑:“孩子听不懂没关系,话多听几遍,总会留下一点。”
沈秋实躺在摇篮里,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听得懂,且听得极认真。前世主持田间试验时,她也见过合作之人送来的礼和递来的话,知道世上很少有毫无缘故的好意。只是到了这里,这种算计披上了宗族、亲情与体面的外衣,反而更难一眼看穿。
许老夫人替她将银锁放回匣子,又郑重合上礼册。
“你先好好长大。”老人轻声道,“别急着讨谁喜欢,也别怕谁不喜欢。将来你有自己的本事,便知道怎么同人打交道。”
窗外松涛轻响,沈秋实闭着眼,将这番话静静记下。
她不能急。
规矩、人情、田产、家业,这些看似与婴儿无关的事,终有一天会摆到她面前。她如今做的每一次听、每一次看,都是在替未来的自己攒一盏不至于走错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