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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娘的肩膀

第十章  娘的肩膀 (第2/2页)

第七天的时候,建梅看不下去,走到老槐树下坐在他旁边,轻声说:“哥,你别急。妈是大人了,她心里有数。她能回来的。”
  
  陆建设没说话。他知道建梅是在安慰他,但他没办法不急。他闭上眼就是他娘的模样——那个不识字的女人,一辈子围着灶台和纺车打转,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头发白了大半,走起路来膝盖弯着,一步一步挪得很慢。在深圳的时候,他见过无数种人,有精明的、有狡猾的、有凶悍的、有懦弱的,但他从没见过比他娘更坚韧的人。那种坚韧不是钢铁的坚韧——钢铁虽然硬,但折了就会断。他娘的坚韧是芦苇的坚韧,风来了弯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怎么吹都吹不断。
  
  第十一天的时候,王德胜来催货,说下一批布料急用,供销社柜台上的陆记白坯布已经卖断了两周,再不补货就要换别家的了。陆建设把仓库里最后一批存货发了出去,账上空空如也。机器减了一台——不是坏了,是没有足够的棉纱喂它了。另外三台也只开白班不开夜班,纺纱的速度降到平时的一半。车间里的轰鸣声弱了下去,陆建设每次走过那台停转的机器旁边,都觉得那台机器在看着他,在无声地问他:棉花呢?
  
  他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笔能收的款子都提前收了,把每一笔能省的开销都省了。工人工资照发——他宁可在别的地方省,也不愿意欠工人的钱。这些工人跟他一样,都是苦出身,家里有孩子等着吃饭、有老人等着抓药。他要是在这个时候拖欠工资,他跟那些曾经掐他脖子的人有什么区别?但光靠省是不够的。如果棉纱再进不来,不止机器要停,连那十二户家庭作坊也无纱可织,到时候影响的是好几十口人的生计。他的责任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重。
  
  第十三天的时候,赵春山托小马带了信来。信上说他听到了风声,知道冀南那边受灾,也打听到了物资站涨价的事。他在信里说:“建设,如果实在扛不住,我的订单可以往后延一延。违约金不用你赔,我知道你这个人,你不是故意违约的。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说在前面——市场不等人。你断一次货,柜台上就空一个位置,竞争对手马上就会把你的位置占了。你想再回来,就不是现在的条件了。”陆建设把信读了三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没有回信,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我知道了”太敷衍,“你放心吧”太虚伪,“我扛不住了”他永远说不出口。
  
  第十五天夜里,陆建设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五岁那年,窑洞门口的青石板上,他娘坐在小板凳上纺线,他蹲在旁边玩泥巴。纺车嗡嗡地转,比夏天的知了叫得还好听。他娘一边摇轮子一边哼曲子,哼的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调子弯弯绕绕的,像是从黄土塬的沟沟壑壑里长出来的。然后他爹从坡底下走上来,肩上扛着一架旧纺车,满头大汗但笑得很开心,远远地冲他喊:“建设,你看爹给你弄了啥回来!”他想跑过去接他爹,但腿被泥巴粘住了迈不开。他使劲蹬腿,蹬啊蹬,把自己蹬醒了。
  
  醒来的时候,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陆建设侧过头,看见他爹的遗像挂在墙上——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他爹年轻时候照的,穿着借来的新衣裳,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压着一个笑。他在心里说:爹,你要是在天有灵,保佑娘平安回来。我不要棉花了,我只要娘。
  
  第十七天傍晚,太阳刚要落山的时候,一辆手扶拖拉机从土路尽头突突突地开过来。那声音陆建设太熟悉了——沙哑的柴油机声,夹杂着铁皮车斗颠簸的哐当哐当声,像是一辆快要散架的老牛车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猛地从老槐树下站起来,眯着眼往土路尽头看。夕阳正对着他的眼睛,晃得他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在金色的光影里缓缓移动,越走越近,越走越清晰。
  
  车斗上坐着一个人。身子佝偻着,靠在几麻袋东西上,头上裹着一块灰头巾,头巾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下面花白的头发。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矮小的、瘦削的、微微向左倾斜的,那是她常年用左边身子使劲导致的两肩不平。陆建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跑了起来。
  
  从老槐树到拖拉机停车的地方大概有三百米,陆建设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他的解放鞋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踏起一小团灰尘,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呼呼地响。他跑到拖拉机旁边的时候,车还没停稳,他就一把抓住车帮跳了上去。
  
  是他娘。
  
  女人坐在车斗里,靠在三麻袋棉花上。她的头巾被风吹得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全乱了,一缕一缕地被汗粘在额头上。她的脸被晒成了酱色,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红——那不是健康的红润,是长时间暴晒后毛细血管扩张留下的痕迹,像是皮肤下面渗出了细密的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那道在嘴角,张合的时候会渗出血丝。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两个被挖空了的洞,但那双眼睛还亮着——明亮的、倔强的、不肯熄灭的。那光芒让陆建设想起了多年前煤油灯下的母亲,想起了她在纺车前摇轮子的模样,想起了她撬下“陆记”木板时滴在字上的那滴血。
  
  “妈!”他的声音在抖。
  
  女人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把裂开的嘴唇又扯开了,渗出一滴血珠,挂在嘴角上,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弄到了。”她拍了拍身后的麻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板上刮,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三百斤,够你撑一阵子了。价钱比咱们那边便宜两成,是直接从棉农手里收的。人家还答应明年继续供货,我留了地址。”
  
  陆建设扶着他娘从车斗上往下挪。女人的腿已经完全僵了,扶着车帮半天才挪下来,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倒。陆建设一把抱住她。她的身子轻得不像话——他记得他娘以前不是这么轻的,她虽然瘦,但常年干活的人骨架子结实,抱起来沉甸甸的。现在她轻得像一把干柴,隔着棉袄都能摸到胳膊上硌手的骨头。十七天,她到底瘦了多少?
  
  从村口到家门口的路不过两三百米,他娘走了快一刻钟。她的左腿膝盖肿得老高,把棉裤撑得鼓鼓的,每走一步都要龇一下牙。陆建设蹲下来要背她,她推开他的手说“不用,自己走”,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陆建设不由分说把她背了起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建梅看见她娘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打了一盆热水,蹲在炕前给她娘擦脸、擦手。女人坐在炕沿上,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只是闭着眼靠在墙上,胸腔像风箱一样一起一伏。陆建设蹲下来给她脱鞋。左脚那只布鞋已经磨穿了底,鞋底的布全部磨烂了,露出脚后跟一块黑紫色的老茧。老茧上有一个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的水泡,现在又破了,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袜子粘在脚底板上撕不下来——血和脓和布纤维凝在了一起,结成一块硬壳。陆建设拿温水一点一点把袜子浸软了,浸了小半个时辰才轻轻揭下来。揭到脚后跟位置的时候,他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脚猛地往回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让他继续揭。
  
  袜子终于揭下来了。陆建设端着他娘的脚,在煤油灯下看了好久。那双脚比平时肿了一大圈,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破了结痂、结了又破,新伤叠旧伤,层层叠叠的,像是老树横截面上密密麻麻的年轮。有的伤痂已经发黑了,是六七天前磨的;有的还鲜红鲜红的,是今天刚磨的。脚趾甲缝里全是泥,脚背上的皮肤被汗水泡得发白发皱,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咸菜。他拿蘸了热水的毛巾轻轻地擦,从脚趾缝擦到脚后跟,再从脚后跟擦到脚踝。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煤油灯的光照在他娘的那双脚上,把那些血泡和伤痂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述说着过去十七天里她走过多少路、爬过多少坡、趟过多少沟。
  
  “建设,”女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那个动作温柔得让陆建设的鼻腔猛地酸了一下,“别哭。妈不疼。”
  
  陆建设没哭。但他的肩膀在抖。
  
  他把脸埋下去,额头抵在他娘的脚背上,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不能在娘面前哭,他要是哭了,娘会觉得自己的辛苦让儿子难过了,娘会难受的。但那股酸涩的感觉像洪水一样从胸腔深处往上涌,他压不住。他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肩膀才慢慢平静下来。
  
  女人也不说话了,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抚着。那手法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五岁那年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他娘坐在门槛上抱着他,也是这样用手指轻轻地理他的头发,嘴里哼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调子。十七年过去了,那调子他还记得,在梦里经常听到。建梅站在门口,用手背捂着嘴,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里往下淌。
  
  那一夜,陆建设守在他娘炕边,给她敷腿、熬姜汤、喂药。老中医开的药方他还留着,里面有几味药镇上的药铺缺货,他连夜骑自行车跑了趟县城才配齐。他把药倒进砂锅里,守在灶台前面,用小火慢慢熬。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升起来带着一股苦味,弥漫了整个窑洞。他每隔一刻钟就拿筷子搅一下,怕糊了底。药熬好了,他倒进碗里,端到炕边,一勺一勺喂给她。他娘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说太苦。陆建设从柜子里翻出上次赶集买的一小包冰糖——本来是想留着过年给老七吃的——敲了一小块放进她嘴里,然后把剩下的药用纱布盖好,说“明天热了接着喝”。
  
  天快亮的时候,女人才沉沉睡过去。她的呼吸声粗重但不急促,腿上的红肿在敷了药之后稍微消退了一点。陆建设坐在炕沿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他守着那盏煤油灯,灯芯剪了一次又一次,火苗始终没有灭。窗外由黑变灰,由灰变白,公鸡打了第一声鸣,然后村子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三百斤棉花分拣、轧棉、纺纱。他娘带回来的棉花是皮棉,不需要再脱籽,可以直接纺纱。棉花品质不错——在受灾的冀南棉区能收到这个质量的棉花,说明他娘不是随便找了个地方买了就走的。她一定是跑了不止一个村子,一户一户地看、一户一户地比、一户一户地讲价,用她那双不识字但什么都看得明白的眼睛,从霜冻棉里把最好的那一批挑了出来。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连路牌都看不懂,怎么在几百里之外的陌生地方找到棉农、谈好价格、联系运输的?这些问题陆建设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舍得让他娘再费口舌。他心里清楚,这三百斤棉花的重量,不只是一个数字,而是他娘用十七天、几百里路、一双残腿和满脚底板血泡换回来的。
  
  机器又转起来了。那台停了两周的织布机重新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响,梭子从左边飞向右边,白布从出口缓缓淌出来。陆建设把那台机器的第一匹新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车间正面的供案上——那个供案是他自己用木板钉的,上面摆着“陆记”的旧木板和他爹的遗像。然后他走进屋里,把娘换下来的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拿抹布擦干净了上面的泥,放在供案旁边。那双鞋不美观,不体面,鞋面上补了三块补丁,鞋底磨穿了,但它是陆记的根。他决定把它留下来,等将来有一天陆记有了真正的工厂、有了明亮的车间、有了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这双鞋就是陆记的镇厂之宝。
  
  但母亲从此落下了病根。那十七天在外的奔波耗尽了她的身子骨,湿气寒气一起入骨,她的腿从此再也没好利索过。每逢阴雨天,膝盖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陆建设半夜起来上茅房,经常看见她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炕上,膝盖上搭着一条热毛巾,手里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布,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把用完的毛巾藏到柜子最深处,把脸上的倦容洗掉,该喂鸡喂鸡、该做饭做饭、该帮建梅整理纱线就帮建梅整理纱线,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陆建设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很小,用铅笔写的,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一九八四年秋,母赴西地采购棉花十七日,腿疾始于此。欠此债,一生偿不尽。”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站了很久。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给任何人听。因为他知道,有些债不是用嘴还的,是用一辈子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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