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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心如铁

第五章  人心如铁 (第2/2页)

他没有迟疑,凭着记忆沿着配电箱的方向摸过去。脚下是泥水和碎石,一脚踩下去陷半个脚掌,拔出来要费好大力气。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大约八十米,摸到了那根悬空的供电线。线被风从支架上扯脱了,断成两截,铜丝裸露在外,被雨水泡着,滋滋地冒着细小的蓝白色电弧花。
  
  他没有手电,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手。
  
  他跪下身来,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伸手摸向那两截断线。雨水把他的手指泡得发白,触感变得迟钝,但他闭着眼,靠指尖去感受铜丝的粗细、断口的形状。他把两截线头对在一起,先用指甲刮掉表面的氧化层,然后把铜丝一股一股地拧紧。雨水不断冲刷着手指,冷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他拧了三道,又拉了一截备用线,绕在外面做了加固,最后把绝缘胶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胶带的时候他看不见,全凭触觉判断每圈的重叠位置,两圈压半圈,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对着漆黑一片的工地喊了一声:“郑师傅,接好了。试电。”
  
  车间里,郑师傅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电闸。
  
  “嗡——”
  
  一刹那间,整片工地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明亮的白炽灯把暴雨中的工地照得一片惨白,雨水在灯光里变成无数条银线垂直落下,打在亮起来的设备上、打在半跪在泥水里的少年身上、打在他那张被雨浇透了却依旧平静的脸上。
  
  所有人从车间里涌出来,看见陆建设跪在配电箱旁边的泥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双手全是泥和铜锈,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但他站起来了,稳稳地站起来了,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没有一丝摇晃。
  
  “线路接好了。”他说,“可以正常运转。”
  
  众人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接着所有人都鼓了起来。掌声在雨夜里响得像另一种雷声。
  
  钱建国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危机解除了。众人立刻各司其职,盖设备的盖设备,接续调试的接续调试。但属于陆建设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凌晨三点,距离工期截止时间只剩不到一小时。钱建国负责的那台核心设备,在最后收尾阶段忽然出了问题。转速偏差过大,运转杂音刺耳,无论如何调整参数都达不到出厂标准。郑师傅亲自上手排查了十几分钟,越查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把扳手往台面上一拍,沉声道:“不对劲。参数全部对,硬件也没明显故障,但传动就是不顺。谁动过这台机器?”
  
  钱建国满头冷汗。他心知肚明问题出在哪里——他急于求成,把一组精密的同轴度参数调错了三丝,但此刻打死他也不能承认。他的眼珠转了两转,忽然在陆建设身上定住了。
  
  “舅舅!”他猛地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刚才停电那段时间,陆建设去外面接线之前,是不是在这台设备旁边待过?我当时隐约看见他在机器侧面转了一圈!”
  
  “我没有。”陆建设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平静但清晰,“我一直蹲在另一台设备那边整理线路,没有靠近这台机器半步。”
  
  “你说没有就没有?”钱建国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确保车间里所有人都听得见,“你刚来技术组几天?谁知道你是不是学艺不精、手痒乱动?再说,就你一个人没参与核心调试,整台设备就你一个闲人,不出事才怪!”
  
  两个师弟立刻附和:“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他在旁边晃悠了!”“肯定是他的手笔!偷学没学明白,瞎碰出了岔子!”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罪名坐得实实的。围观的工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建设。那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有“我就知道乡下人靠不住”的那种先入为主的偏见。
  
  郑师傅转过身来。他看着陆建设,第一次用那么锐利的目光看着他:“建设,是不是你动了?如实说。做错了可以罚,但不准撒谎。”
  
  陆建设看着郑师傅的眼睛。师傅的目光里有严厉,但底下还有一层东西——是期望。他期望这个自己破格收的徒弟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回答。
  
  陆建设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浑身的泥水还没干透,衣服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但他站得很直。他看着郑师傅,一字一句地说:
  
  “师傅,我敢拆机核验。如果是我动的手脚,我的问题我全责,我立刻卷铺盖走人,永不踏进这个车间半步。但如果这台机器是别人动了手脚栽赃给我,请师傅还我一个公道。”
  
  车间里安静了。连钱建国的表情都僵了一瞬——他没想到陆建设敢主动提拆机。他以为一个乡下小子被人当众指认之后只会慌张辩解,没想到对方直接下了赌命一样的狠话。
  
  郑师傅盯着陆建设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把扳手扔到工作台上,说了一句话:“拆。”
  
  钱建国的一颗心沉了下去。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藏的那片垫片极小、极隐蔽,藏在齿轮箱底部的夹层里,不把整台机器拆成散件根本发现不了。陆建设就算拆到天亮也未必能找到。他硬撑着冷笑了一声:“拆就拆!我看你怎么狡辩!”
  
  陆建设走到设备面前。他的手指冻僵了,活动了两下才恢复知觉。他拿起扳手,开始拆外壳。他拆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螺丝按顺序排开,零件分组码放,该标记的地方他用指甲在表面划了痕。拆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在齿轮箱底部的一个隐蔽卡槽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一勾。
  
  一枚极小的精密垫片从卡槽里掉了出来,落在工作台上,叮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垫片上。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陆建设把垫片夹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片垫片的型号和这台机器的齿轮箱不匹配,应该是人刻意放进去的。放的目的是让同轴度偏移,造成传动杂音和转速偏差。放进去的人,需要熟悉这台机器的内部结构,还得有机会趁人不备操作。”
  
  他把垫片放在工作台正中央,然后转过头,看着钱建国。
  
  钱建国的脸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你血口喷人!”他喊道,“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放进去再自己拿出来的!”
  
  但这句话已经没人信了。刚才跟着他附和的矮壮师弟第一个低下了头,细高的那个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郑师傅走过去,拿起那枚垫片看了看。他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失望,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人难受。他看了钱建国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他没骂他,没训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只是转过头,把垫片收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今晚的活我亲自收尾。散了吧。明天早会,该走的人走。”
  
  钱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舅舅!我——”
  
  郑师傅没有回头。
  
  车间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陆建设一个人站在工作台前面。他把拆散的零件按顺序一一装回去,紧固每一颗螺丝,擦干净每一道油渍。他干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东边天际泛起的第一线鱼肚白。雨停了,天边云缝里透出橙红色的光,照在工地上,把满地的积水照成一面面碎镜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四块“陆记”木板。木板被雨水浸透了一角,有点潮,但“陆”字还清晰。他把最上面那一块抽出来,在晨光里看了看。他爹的字在朝霞里泛着淡淡的暖光。
  
  他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一闪就没了,但终究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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