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卷宗
第四章 卷宗 (第2/2页)讲到这里,老人骤然停住话头。
楚筠没有催促,十余秒后,老人主动继续诉说。
“其实,老周患病发疯,并不是因为女儿离世。”
楚筠眼神一凝:“那根源是什么?”
老人缓缓摇头:“他始终认定,那天搭乘十六点五十分班车出事的,不是他的女儿。”
孙老师这番话,没有引来现场任何人的惊呼,最先皱起眉头的反而是顾远。
他从事刑侦十余年,听过太多类似的说辞。
一桩命案过去多年,总会有人站出来声称真相另有隐情。有人出于愧疚,有人道听途说,也有老人记忆混淆,虚实不分。
面对一桩时隔近二十年的旧事证词,刑警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轻信,而是核实查证。
楚筠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请孙老师走进物流园临时搭建的休息帐篷落座,吩咐赵成取来纸笔与录音设备。
“孙老师,我先跟您说明白。”
楚筠将录音笔放在桌面,按下开关。“您今日所说的全部内容,我们都会逐一核实。若是记不清细节,直接坦言即可,不必为了配合调查强行回忆。”
孙老师点头:“我明白。”
“那我们慢慢聊。”
楚筠翻开笔记本,在首页记下时间:上午十一点五十八分,首次正式询问,证人:孙建国。
这是他从前在刑侦大队养成的习惯。
不少年轻警员一边问话一边零散记录,整理笔录时极易遗漏关键细节。
楚筠习惯将整场问询视作一条完整时间线:证人何时停顿、何时迟疑、何时主动补充,这些看似无关的细微反应,往往比证词本身更有侦查价值。
“您认识周明德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
“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孙老师细细回想:“大概一九九一年,我调去辛村小学任教,那时他已经在村里开修理铺。”
楚筠颔首:“你们二人交情如何?”
“还算不错。”
“平日里往来频繁吗?”
“算不上频繁。”孙老师浅浅一笑,“他是修理匠,我是教师,各自忙于生计。只是他女儿周晓雨在我班上读书,所以接触多一些。”
“是周晓雨对吧?”
“没错,她成绩极其优异。”
提起这个名字,孙老师的神色柔和下来:“初中三年,成绩稳居年级前五,从未掉出榜单。后来考上县一中,又考取大学,是全村第一个本科生。”
楚筠捕捉到一处疑点:方才顾远拿来的户籍资料,只标注“交通事故死亡”,但孙老师谈及周晓雨时,口吻仿佛她顺利读完了大学。
对于一名早已身故的人,这般平淡的描述十分反常。
楚筠没有点破,继续发问:“她顺利从大学毕业了吗?”
孙老师瞬间愣住,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两三秒后,他缓缓摇头:“没有,我说错了。她……去大学之前,就出了意外。”
帐篷内一片死寂。
赵成下意识抬头看向楚筠,证人这短暂的迟疑十分反常,要么是记忆瞬间混乱,要么是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表述真相。
楚筠没有追问,在笔记本轻轻划下一道横线,标注:证人首次出现时间认知混乱。
随后他转回原先的话题:“您方才说,周明德一直认为,那天乘坐十六点五十分班车出事的人不是周晓雨,此话从何而来?”
孙老师长久沉默,帐篷外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杯中热水的白汽彻底消散,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他亲眼见过那具遗体。”
楚筠抬头:“见过什么?”
“死者的遗体。”
说完这四个字,孙老师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
“事故发生后,警方、医院工作人员全都抵达现场,之后通知家属辨认遗体,老周也过去了。”
“所有人都确认那就是周晓雨,唯独老周坚决否认。”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耳朵对不上。”
楚筠握笔的手指一顿:“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儿小时候从自行车上摔落,左耳后方磕破,留下一道细小疤痕,可那具遗体没有这道疤。”
赵成忍不住插话:“会不会是现场损毁严重,他受刺激看花眼了?”
孙老师摇头:“当时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法医也出面解释,事故造成遗体损毁严重,家属情绪崩溃,辨认出错十分正常。这件案子之后便结案归档。”
楚筠没有发表观点,继续提问:“除了周明德,还有其他人对遗体身份提出异议吗?”
“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没人质疑?”
孙老师露出苦涩的笑意:“没人敢提出不同意见。当年所有人都觉得,老周无法接受女儿离世,才滋生出妄想。从那以后,他日日守在车站等候,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什么话?”
孙老师语速缓慢地复述:“他总说,晓雨确实坐上了班车,但回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帐篷再度陷入死寂。
楚筠翻开方才拿到的户籍档案:死亡原因,交通事故;结案时间,十九年前。
纸面记录毫无异常,单看档案,这只是一桩普通意外事故。
可真正让他放不下的,并非周明德的疯言疯语,而是孙老师提到的一处细节——当年法医专门出面解释过遗体特征。
这说明,周明德的质疑,并非患病后产生的妄想,而是事故刚发生时,就已经提出的异议。
想到这里,楚筠合上卷宗,望向顾远:“顾队。”
“嗯?”
“我申请调取十九年前这起交通事故的全套卷宗。”
顾远没有立刻答复。他清楚,重启一桩将近二十年的陈年旧案,需要走大量审批流程,更何况眼下还有三十多名失踪病患尚未找到。
就在他准备开口回应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辅警掀开帘子,神色慌张:“楚警官,周明德不见了!”
楚筠没有先回应辅警,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帐篷。
老人并没有离开长椅,只是换了个位置。
方才他坐在长椅左侧,此刻挪到了右侧,依旧凝望着空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辅警尴尬地解释:“我刚才去接一通电话,回头就看不见他人,以为他跑了,绕场地找了一圈,才发现他坐到长椅另一边了。”
楚筠没有责怪他。
所有人此刻精神高度紧绷,短暂脱离视线就容易误以为人消失,一点细微异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走到老人身旁。
周明德依旧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只洗得褪色的帆布包。
帆布包老旧不堪,包边磨得起毛,拉链大半脱落。陈护士之前跟他提过,这是老人入院后唯一不肯上交的私人物品,里面只有几件旧衣物,无任何危险物品,医院反复检查过多次。
楚筠忽然问道:“这个布包,我们检查过吗?”
陈护士点头:“检查过。”
“最后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昨天登车前。”
“谁负责检查的?”
“是我。”
楚筠没有继续追问,伸手接过帆布包:“周师傅,我能看看您包里的东西吗?”
老人抬眼望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将布包递了过来。
这个举动让陈护士十分意外,低声说道:“平日里,他从不允许任何人碰这个包。”
楚筠没有搭话,把布包放在长椅上,没有急于打开,先仔细查看包的外侧。
这是一只普通军绿色帆布包,距今约莫二十年,包面印着一家农机厂的标识,褪色到几乎辨认不出。包底沾着干透的泥土。
楚筠捻起一点泥土,色泽偏灰,既不是事故山区的红土,也不是物流园周边的黄土。
“陈护士。”
“在。”
“昨天上车前,这个包他一直背在身上吗?”
“全程背着。”
“事故发生之后呢?”
“也从没摘下来过。”
楚筠颔首,缓缓打开布包。
里面物品不多:两套换洗衣物、一条毛巾、一只掉漆搪瓷缸,还有一本用塑料袋裹好的旧笔记本,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楚筠取出笔记本,封面泛黄,没有署名。
翻开第一页,没有日记文字,只有一张手绘地图。
绘图十分细致,道路、河流、小学、供销社、修理铺,连几棵大树都一一标注清楚。
赵成凑上前:“这是……辛村?”
孙老师刚好走过来,只扫了一眼便确认:“没错,这是早年的辛村全貌。”
他伸手指向地图各处:“这里是小学,那边是卫生所,从前这里有家照相馆,这一片就是汽车站。”
楚筠沉默端详图纸。
图纸比例不算精准,但方位基本无误。一名患有时间定向障碍的患者,单凭记忆完整绘出二十年前整座村落的布局,并不算离奇。
真正诡异的是另一点。
地图上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被铅笔反复描粗加重,巷子旁标注三个字:后货场。
楚筠看向孙老师:“这里是什么地方?”
孙老师眯眼辨认许久,才回忆起来:“后货场……想起来了,早年汽车站后方的货物装卸场地,后来废弃荒芜。”
“如今这片区域呢?”
孙老师摇头:“修建物流园时,这片场地被填平了。”
楚筠翻到笔记本第二页。
依旧没有文字,是另一幅绘图——汽车站候车大厅。
长椅、售票窗口、检票口、厕所,甚至墙上挂钟的位置,都刻画得一清二楚。
赵成忍不住低语:“为何要画得如此详尽?”
楚筠没有作答,目光定格在候车大厅右下角。
那里画着一块不起眼的公告栏,公告栏旁画了一个细小箭头,指向大厅门外,旁边写着两个字:古井。
不仔细查看极易忽略。
楚筠缓缓抬头询问孙老师:“从前汽车站院内有一口井吗?”
孙老师思索片刻点头:“确实有一口,后来填埋封死了。”
“为什么封井?”
“具体缘由我记不清了,好像……有人掉进去出过事。”
楚筠手中的笔尖骤然一顿:“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前,至于是不是出了人命,我并不清楚。”
这时,顾远拿着手机走了过来。
“市档案馆回传消息了。”
楚筠抬眼:“卷宗找到了?”
顾远点头:“找到了,但有一处很奇怪。”
“哪里不对劲?”
顾远把手机递给他,屏幕里是档案馆工作人员拍摄的卷宗封面照片。
案号、年份印刷清晰,唯独封面右上角,盖着一枚后补的红色印章,仅有四字:限制调阅。
顾远眉头紧锁:“一桩十九年前普通的交通事故卷宗,为何会标注限制调阅?”
楚筠没有回答,静静盯着那枚印章,心底生出一个猜测。
或许,他们首要追查的案件,根本不是精神病人集体失踪案。
而是十九年前,那班十六点五十分发车的班车,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