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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弥娘

第一章 弥娘 (第2/2页)

阿娘的帐子发出的声音不小,但除了跛脚大夫,没能引来半个人,弥娘被他抱着,一路经过数顶帐子,他们有的将帘子掀开一点缝隙无言偷瞧她,有的则要叹口气嘟囔“何必自讨苦吃”。
  
  那日过后,阿娘失了清新素雅,成了屎尿失禁的疯女人,不过也有好处,那些西婼兵嫌脏,便再也没人来过她的帐子。
  
  那个西婼兵自是好端端的,不仅从小兵升了押队,如今还熬成了弥娘川的教练使,成了降兵。
  
  弥娘讨厌弥娘川里的每一个人,作恶的可恨,旁观的可恨,胆小怯懦的可恨,明哲保身的可恨……可弥娘最恨的却不是他们,而是自己——无能的自己。
  
  她趴伏在深夜里的尸体之下,看梁兵举着一纸画像与面前绑着的一排女人挨个对照,轮到阿娘,她吓得直哆嗦,不一会儿就尿了出来,那个查验的梁兵举着画像对着阿娘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不可置信,随后叫来了梁军统帅。
  
  画像上的女子十分年轻,无论神态还是姿色都与面前的女人相差甚远,只一双眼睛有迹可循,那统帅皱眉道:“尹清?”
  
  他本是自言自语不敢确定,没想到面前的女人听了这二字浑身一震,盯着那统帅的盔甲忽然叫道:“杨统帅?杨统帅!我三哥呢?父亲……父亲还被困在府里,你们快去救他!快——”
  
  “啪!——”地一声脆响,发疯的女人伏倒在地上,终于不再大声吵嚷,只是嘴里念念有词嘟囔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统帅将手里的画像团作一团,狠狠擦了两下手背扔在女人脸上,讥讽道:“叛臣之女。”他蹲下身用马鞭将疯女人的下巴摆正,语气唏嘘,“没想到福安王府小世子未过门的世子妃竟落得如此下场,倒不知他若得了消息该作何感想?
  
  “我王显任定西路都部署十六载,最看不得旧故死得不明不白,今日便给你个交代。梁室早已三易其君,尹氏三郎与杨烈皆为叛将,业已伏诛,尹中丞么,自是与同党头颅一同挂在上京城门前晒了七日,去得倒也不算孤单,只差与幺女团聚。”
  
  他说了一堆,女人不知是否听懂了,嘴里一直低喃着哭泣,不一会儿便成了嚎啕。
  
  天上忽然稀稀拉拉落起雪来,王显被她吵得心烦,站起身朝旁边一摆手,副将忙上前道:“统帅,要如何处置?”
  
  王显哼笑一下沉声道:“如何处置?不还是上京里来的监军大人说了算,把那张宝忠叫过来。”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身着紫袍头戴金色幞头的男人,那男人才走近几步便伸出食中二指抵住鼻子,其余手指翘着道:“既已确定了身份就地处决便是,请我来作甚?”
  
  王显恭敬道:“此事乃圣上和太后心患,还是张都监亲自确认过了的好。”
  
  张宝忠连连摆手:“确认了确认了!应宫中主子的意思,斩草除根,赶紧杀了了事。”
  
  王显应下,身侧副将当即抽刀,一片寒光闪过,弥娘被晃得闭了下眼,耳边哭声戛然而止,待她再睁眼时,只见阿娘已歪着头断了气,颈间鲜血涓涓,染红了身下雪白,只余一双眼睛木然地睁着。
  
  弥娘在尸体缝隙当中与那双眼睛对视,她睫毛微颤却不敢眨一下,时间久了眼珠便针刺似的生疼,流出的眼泪湿热地划过脸颊,一瞬就冰了。
  
  其余女人被尹清的死吓得低泣出声,她们本以为终于等来了家乡救兵,下一刻却听见那监军满眼嫌弃地看着她们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人多嘴杂,莫扰了宫中主子清净,剩下这些人,王都统看着办吧。”说完便躲大粪似的走了。
  
  王显看着张宝忠的背影,嘴里挤出一句:“只会承颜候色的阉人。”
  
  他似是急于夜里行军,一挥手后便翻身上马,刀剑出鞘之声错落响起,马匹踱步跨过那些女人横七竖八的尸体,停在尹清身边。
  
  王显居高临下,似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蛆虫。他随即策马率领黑压压的铁骑大军继续向西北深入毛乌素沙地,大地在轰隆震颤过后逐渐归于平静,弥娘川只余一地尸体残帐和零星的火堆断篱。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夹杂着几句细碎交谈传来,远处几个梁兵正在清理战场,雪却越下越大,他们抱怨几声,便都躲进一顶还算完好的帐子里歇息,打算等雪停了再干活。
  
  北风呼号,大雪不止,弥娘趁着夜色将阿娘拖出营地,她不想让阿娘挤在那尸体堆成的小山包上。
  
  阿娘是很爱干净的,即便疯了也是如此,她从前弄脏衣裙之后通常会哭得很伤心,像是知道控制不住屎尿是件很丢人的事,弥娘总是要费好大劲才能将人哄好再收拾妥当。
  
  她记得阿娘在疯之前曾说过,大梁早晚会收复毛乌素沙地,那时她就能回家了。可弥娘是西婼和大梁的混种,她两边不受待见,便时常担心阿娘的家是不是也能算自己的家,毕竟阿娘连名字都不愿给她取。
  
  弥娘幼时很羡慕纯种的西婼小孩,羡慕他们有名有姓有身份,她也很羡慕阿娘,并私以为阿娘若是回到大梁、回到自己的家乡,也就不会再吃这种苦了。
  
  现在这种担心成了多余,羡慕也被火舌湮没,她不禁突兀地想到,原来身份根本没有用处。
  
  弥娘不知道阿娘家是否显贵,但听那统帅意思,总比俘虏要强得多,那些有身份的西婼人要死,阿娘也要死,那自己呢?她是个没有身份的混种,不知道爹,又死了娘,难道也该死吗?
  
  可弥娘不想死,她为了活甚至都没能亲眼看着阿娘化为灰烬,理智告诉她得尽快赶路,活着离开这个地方,她顶着风雪一路往东,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找理应活下去的借口——
  
  左叔说得对,她得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替阿娘报仇。
  
  那些对求生的愧疚和些许的自我厌恶支撑着她瘦骨伶仃的身体,让她暂且活了下来,并在雪地里勉强走了半日,可她已经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又被爆炸轰得头晕,这半日已是极限。
  
  入目漫天漫地皆是银白,弥娘忽感一阵头痛欲裂,视线被黑暗吞噬之前,她仿佛看见了空中盘旋着的金雕,画面一晃,她已倚在了阿娘温暖的怀抱里,身旁是明亮的火堆,阿娘一边轻拍她的肩背一边唤她:“弥娘……”
  
  “……阿娘?”
  
  弥娘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她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手脚被绑,眼睛蒙着,嘴也被布条勒住,好似躺在四下透风的一方空间里,正被人拉着在路上缓慢行进。
  
  这空间又腥又臭,仔细听去好像从身下传来几声猪哼哼,弥娘腹中饥饿无力挣扎,正想着到底是什么人绑了自己时,颠簸停止了。
  
  一阵窸窣声过后,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响起:“老大,这真能瞒得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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