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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刘知逊采办军械 几十人私武装立

第18章 刘知逊采办军械 几十人私武装立 (第1/2页)

杭州龙井村的日头偏了西,茶庄里陈三秦把那句“胶济铁轨上跑的,可就不只是阿胶了“撂下,自己先咂了口茶。
  
  “你爷爷应下陈美齐那档子事,是从商入武的头一道坎。“陈三秦拿茶盏点了点石桌,“可他那时哪想得到,这'摸门道'三个字,一摸就是半条命进去。胶济线上跑起了枪,济南城的天,就再也回不到只算船期的日子了。“
  
  我听得心头一紧。爷爷当年从只算船期的“活财神“,一步步摸进枪炮堆里,原来就是从这一句应承开始的——胶济线上跑起了枪,那双看天的眼,也就再也回不到只看船期了。
  
  茶烟里,我又被他牵回了湘鄂赣那处山坳的篝火旁。
  
  恒无极那一夜讲得慢。篝火的光扑在他半边脸上,左脸的疤一跳一跳,右腿不自然地蜷着。可他嘴里的刘知逊,分明还是个面容完好、双腿利索的济南后生——两副皮囊,隔着火光,隔着十年烽火,竟由他一人说成了两世。陈三秦说,恒无极讲这些时,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篝火映着他左脸的疤,那道疤却像在替他疼。
  
  “军火这门道,“恒无极说,“我摸了整整一年,才摸到边。头回出去,差点把命搭进去。“
  
  山坳里起了夜风,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冯石把枪往怀里拢了拢,付志恒托着腮,都听呆了。恒无极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是在那年的济南城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讲。
  
  冯石听得直咽口水:“恒圣人,您这双看天的眼,到了枪炮堆里也管用?“
  
  恒无极摩挲着手里的泰山石,笑了:“枪不说话,可扛枪的人说话,风说话,云也说话。会听的,到哪儿都听得见。“
  
  付志恒听得入神,喃喃道:“那您后来这几十人的队伍,也是拿这法子带出来的?“恒无极点了点头:“带人跟看天一个理——你得先听懂他,才指挥得动。“
  
  刘知逊应下陈美齐那日,济南城里的雪还没化尽。商埠的洋楼顶上压着一层薄白,经二路的电灯杆在雪里立成一排,胶济线的铁轨被雪盖了半截,偶尔有货车咣当驶过,把雪沫子扬起老高,像给这座越来越乱的城,撒了一把冷的白。商号的伙计们缩着脖在檐下跺脚,谁都觉出,这年的雪,比往年更刺骨——山东的局,正一寸寸往紧里收。
  
  他到底是读书人底子,熬胶做生意在行,采办军火却是另一重天。可陈美齐是嫡亲长辈,又是当年杏园密语风波里用黑布袋套了他头、悄悄送出省城的恩人;再加那几年山东地面一日乱似一日,商号没枪护着,迟早是块肥肉。他沉吟半晌,到底点了头:“大舅姥爷信任,知逊敢不竭力。只是这等买卖水深,我得先摸摸门道。“
  
  陈家的玫瑰药材商行,是和汤家的汤隽甲、汤隽乙合着股的。商行的货要走津浦、走胶济,可军阀的兵今天驻这边、明天换那边,商队半道被“借“枪、“借“货是常事,护院的几条破枪根本不够看。陈美齐要的,是刘知逊替商行摸出一条稳妥的军火来路,先护住自家的货,再图别的。
  
  刘知逊应下时,心里并非全无犹豫。他到底是个读书明理的人,知道枪一上手,便再难干干净净。可那几年玄天师仍在城西道场,他常去请安,师父只说:“器无善恶,用者系之。你既入了这局,便把'信'字守住,莫教枪替你做了主。“师父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刘知逊头一桩,是借曾家的商号、青岛港的南洋路子作掩护,在济南商埠和青岛的洋行之间周旋。他本就“看天“准,这回把这本事挪到枪炮堆里——看云脚知风雨,听墙根知动静,连人说话时的眼神闪烁,他都能读出几分真假。师父教的“观象译码“,原是把半空那本“天书“读给人听;如今这“天书“,翻到了军阀、外商与黑市的那几页。
  
  头回出去接货,约在青岛港后头一处破仓库。刘知逊立在街角,望了半晌云,又伏在墙根听了听狗吠,回来只跟同去的伙计说:“今夜有变,先撤。“伙计不当回事,他却不软不硬地拽了人就走。果然,那仓库半夜被军警查了封,接头的几个全进了局子。那一回,书生比老江湖还灵,陈美齐听了,头回正眼瞧这位“刘二哥“。
  
  刘知逊这一摸,前后摸出了好几条线。一条是散兵游勇手里的破枪,北伐打完,败兵把枪换了大洋,价贱却杂;一条是青岛洋行里退役的洋枪,德商、比商都做这路买卖,手续要圆;还有一条最险——军阀副官“吃空额“漏出来的械,价低货新,可沾着军籍,一查便是杀头。他拿“观象“的本事,在这几条线里挑肥拣瘦:看对方的眼神定真伪,看天色云脚定接头时辰,竟比那些混了半辈子的老军贩还稳当。
  
  有一回在青岛的德商洋行验一批步枪——那洋行立在馆陶路一带,红顶石墙,窗台上摆着德国产的大座钟,街上电车叮当作响,远处的栈桥与小青岛浸在咸湿的海雾里。洋行老板递烟时手背青筋突跳,刘知逊立时觉出不妥——那人眼底有慌,是刚被人讹过、或刚做了亏心事的征象。他借“上茅房“撤到街对面蹲了半晌,果然见两个便衣踅进洋行,半刻钟后铐了人出来。他捏着把汗回旅店,连夜把陈家的款子挪了另家行口。独眼老九日后听他讲起,咂舌道:“头儿,您这哪是看天,您这是看人骨头缝里的鬼。“
  
  可真正的硬仗,是跟一伙黑市军贩过手。
  
  那伙人的老大姓崔,外号“崔阎王“,是胶济线上出了名的军火掮客,手眼通天,连驻军里都传有他的人。他摆出三十支德造步枪,要价不高,条件是当夜在老仓库交货、银货两讫。刘知逊跟着陈美齐的人去验,表面验的是枪,暗里验的是人——崔阎王递烟时手指微颤,笑里藏着催促,像是急着脱手,又像是急着把人诓进某个局。
  
  那伙人手里有一批退役步枪,要脱给陈家。刘知逊去验货,立在院里看天,忽然觉出不对——云脚往西急卷,主有外人窥伺;院里那棵老槐上的麻雀,无故惊飞了三回。他不动声色,借“再看一眼枪“为由,把交易挪到了次日辰时、换了处茶馆。当夜,果然有另一伙人摸到原定的仓库想黑吃黑。刘知逊反将一军,托陈家的关系透了信给驻军,那伙黑吃黑的连人带枪被端了,批枪反倒便宜进了陈家的库。崔阎王事后才知自己被人当枪使,派人送来厚礼要结交,刘知逊却回了礼、没赴约——他深知这潭水浑,沾上了便洗不净。
  
  这“反将一军“的法子,后来成了刘知逊的常手。他摸透了黑市的脾性:谁想黑吃黑,谁家码头的动静先乱;谁家枪好价低得离谱,背后多半压着命案。他把自己的“观象“拆给独眼老九听——“云脚急卷是有人窥伺,麻雀惊飞是地里有伏,人说话眼神飘是心里有鬼。天书就这几页,翻熟了谁都读得。“老九半懂不懂,却记死了“看麻雀“一条,日后真靠这招避过一回冷枪。
  
  经此一遭,济南商埠里再没人敢把这位“刘掌眼“只当个熬胶的。
  
  枪有了,就得有人扛。
  
  陈家玫瑰药材商行的护商队,本只是几个看院子的伙计,几杆土铳壮胆。刘知逊接手后,一点点扩。他收了个江湖人,诨号“独眼老九“,是支过队伍、见过血的老兵痞,左眼一道疤,右肩挨过枪子,起初最不服这白面书生。刘知逊也不恼,只说:“你跟我走一趟护商,看出门道,再论谁服谁。“
  
  有一回护商遇匪,匪帮二十来人拦在峪口。独眼老九掂着枪要硬冲,刘知逊却立在山口观天——云脚往东沉,主西风;峪口的草棵子无风自动,是有人伏着的征象;远处山梁上一只鹞子盘了三圈不落,是地势有险的报信。他当下把队伍分成两股,一股明着在前头吆喝壮声势,一股悄然绕到西河洼口子埋伏。独眼老九带人猫在雪窝里,冻得直抽抽,却再没半句怨言——他信刘知逊这双“天眼“。他断定匪帮今夜必退往西河洼,带着人抄了退路,不费几枪便擒了匪首。那一仗,独眼老九挨了道血槽在胳膊上,却咧着嘴笑;刘知逊亲自替他裹了伤,从此这帮人更死心。事后陈美齐来瞧,见匪首捆在院里,啧啧称奇:“知逊,你这哪儿是做生意的料,你是个将才。“刘知逊摇头:“大舅姥爷抬爱,知逊只是会看天罢了。“独眼老九看得心服,撂了句:“刘二哥,你这双眼,比俺的枪还准。“从此死心塌地,成了这支队伍里的“老总“。
  
  那一仗后,刘知逊把护商队重新拢了拢。他教伙计们看天辨向:夜里寻路看北斗偏移,白日辨风知雨信;遇匪不慌,先立高处“读“地势,再定进退。有回冬夜走货,半道起了大雾,老九要原地扎营等天亮,刘知逊却立在风口听了听,说“雾里东风起,两刻必散,趁散前过岭“,果然抢在雾散前翻了山,避开了另一伙闻讯赶来的劫道的。伙计们从此真服了,背地里叫“刘军师“,当面仍喊“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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