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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梳子

第3章 梳子 (第2/2页)

沈念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动。
  
  她抬头。
  
  镜子里的人还在梳头。用那只没有抬起来的左手,一下,一下,从后脑勺梳到额头。她的头发被拢起来又散开,拢起来又散开,动作很慢,慢得像有人在教她做。
  
  沈念安把左手抬起来。她看着镜子里——镜中人的左手也抬起来了。但动作差了一拍。她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的时候,镜子里已经在往下梳了。她往下梳的时候,镜子里已经开始下一轮了。
  
  她在镜子里看见两个自己。一个在做动作,一个在做动作的前一秒。
  
  她把手放下来。镜子里的手也放下来。差的那一拍消失了。
  
  但她的头发——镜子里的那个她的头发——比她现在多了一绺。额前垂下来一缕,是黑的,很黑,黑得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沈念安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什么都没有。她的头发是干的,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
  
  镜子里的那缕湿发贴在那张脸上,贴了很久。
  
  沈念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珩已经回房间了。客厅灯亮着,沈澈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她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沈澈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脚边,手里拿着一把东西在玩。
  
  是一把梳子。
  
  木头的,旧得发黑,齿缝里缠着几根白头发。
  
  哪来的?沈念安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沈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把梳子举起来晃了晃。梳齿间的白头发飘了一下,缠在缝隙里没掉。
  
  陈姨给我的。他说,她说,妈妈要用。
  
  沈念安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她伸手去拿那把梳子,指尖碰到木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按进了水里——耳朵里灌满了咕噜咕噜的水声,眼前暗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沈澈。
  
  是另一个孩子。
  
  六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裙子。坐在床上,脚悬在床沿外面晃,手里也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黑色木梳。那孩子抬起头看她,脸是模糊的——她拼命想看清,但那张脸像在水里泡了太久,五官化开了,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沈念安从口型上读出来了。
  
  她说:妹妹。
  
  沈念安猛地松开手。梳子掉在床上,弹了一下,齿缝里的白头发散开几根,缠在沈澈的手指上。
  
  妈妈?沈澈把梳子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递给她。你的。陈姨说是你的。
  
  沈念安盯着那把梳子。木头发黑,表面被摸得很光滑,手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她认识那个字。
  
  清。
  
  她伸手接过来,把梳子攥在手心。暗斑正好贴在梳子背面,皮肤和木头挨着的地方忽然发烫。她从掌心里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温度,是脉搏。木头里有脉搏,一下一下,跟她左手上的跳动是同一个节奏。
  
  沈澈,她说,陈姨什么时候给你的?
  
  刚才。
  
  刚才你在睡觉。
  
  沈澈歪了歪头,把被子拉起来盖**盖,两只手按在棉被上。他想了想,说:可是她来了呀。她坐在那里。他指了指床尾的矮凳。她让我不要吵醒你。她说你在浴室里照镜子,照很久了。
  
  沈念安回头看卧室门。走廊灯还亮着,浴室的方向透出一片白光。她记得自己从浴室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沈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往被子里缩下去。他把下巴埋进被沿,声音模模糊糊地从棉布里透出来。
  
  她没走呀。她还在梳头。
  
  沈念安猛地转头。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蒙着水汽一样的雾,但她的视力在那一瞬间清晰得可怕——她看见窗户外面,走廊尽头,那扇锁死的防盗门。门缝里。
  
  有人在梳头。
  
  白头发。短头发。一把黑色的木梳。一下,一下,从后往前。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整面墙壁的视野死角,她没有看见人,但她看见了那把梳子的影子在门缝里动。
  
  一下。
  
  一下。
  
  沈念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碰到窗帘的时候,玻璃上的雾气忽然散开了。外面什么都没有。走廊灯灭了,漆黑一片。
  
  她转过身。沈澈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细软,嘴唇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一根从梳齿上掉下来的白头发。
  
  暗斑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把梳子。木头的手柄上,那个清字底下,又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边缘还是新的,木屑都没有干。
  
  那行字写着:
  
  她叫沈清。你该记得她。
  
  沈念安攥紧梳子,木头的棱角硌进她手心。
  
  她想起来了。上一世,再上一世,三辈子她都做过同一个梦——梦里有把梳子,有段摇篮曲,有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叫她妹妹。她从没在意过。那只是梦。
  
  可她现在手里的这把梳子是湿的。
  
  齿缝里,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落。冰凉的水,落在她手背上,落在暗斑正**。每一滴落下去,暗斑就张开一点,像一张嘴在喝水。
  
  她听见水声从走廊的方向传过来。
  
  咕噜,咕噜。
  
  有人在洗澡。
  
  半夜两点。
  
  那间锁死了三年的浴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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