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棋逢对手
第168章 棋逢对手 (第2/2页)凌烽听完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让南宫流风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如果我提出来让你当众吃屎,又请来电视媒体进行直播——这样的条件,你答应吗?”凌烽笑着问道。他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玩笑。
南宫流风皱了皱眉。
这一次,他的眉头皱得很明显,不再像之前那样云淡风轻。
那双温润的眼眸中,终于浮上了一丝愠色。虽然只是极淡的一丝,但对于南宫流风这样将情绪掌控修炼到极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为罕见的失态了。
“这样的玩笑有些过了。”南宫流风缓缓说道,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他南宫流风是什么人?南宫世家第一顺位继承人,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话?“当众吃屎”这种字眼,光是听到就已经是对他身份的亵渎了。
呼!
凌烽最后一口烟气猛地朝南宫流风的脸面吹了过去。
那口烟气浓烈而直接,猝不及防地扑在南宫流风那张俊美无暇的脸上。南宫流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手在面前轻轻挥了挥,眉头皱得更紧了。
凌烽将烟头扔在地上,伸脚碾压了一番,动作粗鲁而自然,像是在碾死一只蚂蚁。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南宫流风。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嬉笑怒骂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铁的正色,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同样的道理,你之前说的玩笑也有些过了。”
凌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不是装出来的威势,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硬。
“你们南宫世家有钱有势不假。但过得幸福与否,很大程度上跟钱权无关。你自认为的幸福,对他人——比如说明月而言——未必就是一种幸福。这世上能够打动我的东西很多,但钱跟权不在其中。”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弧度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不屑。
“所以拜托你以后跟我说话的时候,请不要用一口铜臭味跟我说话。我鼻子不太好,闻着不舒服。”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如刀。
在南宫世家第一顺位继承人面前,说他满口铜臭味,这得是多大的胆子?
但凌烽就是这么说了。而且说得理所当然,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南宫流风口中那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财富与权势,在他眼中不过是粪土一堆。
南宫流风沉默地看着凌烽,目光中的愠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有意外,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欣赏?
凌烽却没有再看他。他伸出手,大大咧咧地在南宫流风的肩头上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你。我刚才就是打算出来抽根烟解解馋,独自抽烟挺无聊的。多谢你过来陪我聊天解闷。”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玩笑。
说完,凌烽转身朝着秦家老宅的后院走去。
他的背影宽阔而稳健,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那身普普通通的夹克和工装靴,在他身上却穿出了一种独特的味道——不属于任何阶层、任何圈子,只属于他凌烽一个人的味道。
南宫流风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有怒,也没有喜。
他目送着凌烽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后,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趟秦家之行,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凌烽给他的印象,与他之前搜集到的所有资料都截然不同。资料上显示,凌烽自幼被送往海外,在一个名为“血狱”的神秘组织中长大,精通格斗和各种武器操作,履历上满是硝烟与血腥味。按照常理,这种从战场上下来的杀胚,要么沉默寡言冷硬如铁,要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但凌烽偏偏两者都不是。
他可以笑着跟你插科打诨,可以用最粗鄙的话骂你不要脸,可以在你面前大谈“先上车后买票”这种浑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市井痞气。可就在你以为他只是一个粗鄙莽夫的时候,他忽然收起所有的嬉笑,用几句话把你所有的筹码砸得粉碎,然后拍拍你的肩膀转身走人,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己在找乐子。
南宫流风想起了凌烽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多谢你过来陪我聊天解闷”。
聊天解闷。
这意味着,从头到尾,他南宫流风所有精心准备的言辞、所有精妙的逻辑、所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条件,在凌烽眼里全都是屁话。
南宫流风微微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有意思。”
他从三岁启蒙到现在,二十多年来遇到过的对手不计其数。有才华横溢的学术精英,有老谋深算的商界巨鳄,有铁血冷酷的军中强手,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
凌烽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你乍一看觉得粗糙不堪,仔细一看还是粗糙,可当你试图用你的标准去衡量它的时候,你会发现那粗糙之下是无可撼动的坚硬。你用金钱去砸,用权势去压,用才华去比,用相貌去攀,它统统岿然不动。
但南宫流风并不气馁。
相反,他的斗志被点燃了。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学业、才华、武功、名声,只要他愿意付出努力,最终都能收入囊中。这种一路顺遂的人生,有时候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乏味。
秦明月是他第一个真心爱慕的女人,也是他唯一没有把握得到的女人。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让他感到棘手的对手。
这样的局面,反而让他觉得——有趣。
“越是有意思的对手,赢起来才越有成就感。”南宫流风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整了整衣襟,迈步向后院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微笑依旧温润,仿佛刚才那一番针锋相对的谈话不过是午后的一场微风,吹过了,便了无痕迹。
秦家老宅的后院,景致比前院更加幽深雅致。
一座精巧的假山占据了后院的中心位置,假山上苔痕斑驳,流水从石缝间潺潺淌过,汇入下方的一方莲池。池中锦鲤悠然游弋,时不时激起一圈涟漪。假山旁边立着一座飞檐翘角的亭阁,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正是秦家老宅最清幽的所在。
此刻,秦老爷子跟南宫望正坐在这亭阁中,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楚河汉界,红黑对峙。
秦老爷子执红,南宫望执黑。两位老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棋盘上,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落子如飞。旁边放着秦明月亲手泡的碧螺春,茶香袅袅,与棋盘上的硝烟味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秦明月恬静地坐在一旁,为他们二老倒茶。她的动作轻柔而优雅,茶壶倾斜时,碧绿的茶汤如一道细细的瀑布注入杯中,水声淙淙,煞是好听。她的一双明眸时不时地看向棋盘上的局势,显然对这盘棋也颇为关注。
秦远博也坐在一旁观看着。他是秦明月的父亲,也是秦家现任的家主,掌管着秦氏集团庞大的商业帝国。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观棋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始终不离棋盘。
陈雅涵已经去厨房中跟秦家老宅里的厨子张罗午饭了。临近中午,自然要备一桌饭菜来招待前来拜访的南宫望。秦家的待客之道向来周到,虽然南宫望此番前来的用意还不得而知,但礼数上绝不会怠慢。
凌烽从月洞门中走出来,便看到了这副景象。他放轻了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到亭阁旁,在秦明月身侧的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
秦明月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凌烽的脸上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她便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凌烽接过茶盏,道了声谢,目光看向棋盘。
说实话,他不太懂象棋。
对于象棋,他仅仅是知道怎么走——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线炮翻山。但要说深入一点,什么布局、中盘、残局的策略,什么弃子攻杀、围魏救赵的战术,他真是缴械投降了。
这也不能怪他。以往他在国外,不是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般执行任务,鲜有接触到象棋这种文雅之物。也没有那个闲情雅致去找人下象棋。闲暇时他宁可去搏击馆打几场自由格斗,或者去射击场消耗几百发子弹,让自己的身体始终保持在最佳的战斗状态。
所以此刻他看着两位老爷子在棋盘上调兵遣将、你来我往,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能当做看热闹。
没一会儿,南宫流风也走过来了。
他脸色如常,面带微笑,并无任何异常之处,仿佛之前跟凌烽的那一番谈话不曾发生过。他向秦老爷子微微欠身,然后也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南宫流风显然也是懂棋之人。他看着棋盘,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显然是在心中推演着两位老人的棋路。他的专注发自内心,完全不像凌烽那样只是在看热闹。
约莫半小时过后,棋局进入了残局阶段。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秦老爷子那边剩下一将一相一车,南宫望那边剩下一帅一仕一马。双方的精锐部队已经在之前的交锋中消耗殆尽,剩下的这点兵力,谁也无法将死对方。
南宫望看着棋面,抚须一笑,说道:“秦老,看来是只能握手言和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这盘棋下了将近四十分钟,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杀到最后旗鼓相当,也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较量了。
秦老爷子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这棋下到现在,双方确实唯有言和。红方虽然多了一相,车也比马稍占优势,但黑方的一仕一马防守严密,红方想要破局几乎不可能。
“要不再来一盘?”秦老爷子问道。他难得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手痒难耐,恨不得再杀三百回合。
南宫望却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你我棋艺互不分胜负,再下只怕也是和局。要不就让小一辈的施展身手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南宫流风一眼,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南宫流风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谦逊地说道:“我可不敢与秦爷爷下棋。以往我跟爷爷下棋,十盘皆输。秦爷爷的棋艺跟爷爷不相上下,我与秦爷爷对弈,岂非是自讨苦吃?”
他这话说得极为得体,既自谦了棋艺不精,又不动声色地捧了秦老爷子一把。这种滴水不漏的说话方式,正是南宫世家子弟从小培养的基本功。
秦老爷子哈哈一笑,显然是受用了这份恭维。
南宫望却话锋一转,说道:“要不就让凌烽跟流风下一盘?我们观看一番。”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让凌烽跟南宫流风下棋?
秦明月下意识地看向凌烽,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她是知道凌烽的情况的——他一个从小在海外长大的家伙,恐怕连中国象棋的棋盘都没摸过几次,让他跟南宫流风对弈,这不是摆明了让他出丑吗?
秦老爷子也微微皱眉。他方才问凌烽懂不懂棋,凌烽说略懂一二,但到底水平如何,他心里也没底。万一凌烽在棋盘上被南宫流风杀得落花流水,丢的不仅是凌烽自己的脸,秦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唯有南宫流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几分。他知道这是爷爷在给他创造机会。方才在前院,他跟凌烽的谈话无疾而终,没能让凌烽知难而退。现在爷爷提出让两人对弈,显然是想借棋盘上的较量来向秦家展示——南宫世家的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远胜凌烽。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威。
然而,还没等南宫流风开口答应,凌烽那边已经先一步有了反应。
只见凌烽脸色一怔,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张的惶恐,说道:“南老,我对下棋真的是一窍不通。我拿棋子就会头疼,我自认不是南宫公子的对手。”
他说得极为诚恳,仿佛真的对下棋畏惧如虎。还特意加重了“一窍不通”四个字的语气,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菜。
南宫望看了凌烽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凌烽这种以退为进、自贬自损的姿态,骗不过他这双老眼。但既然凌烽主动示弱,他也不好强人所难。
“也对。云龙你此前一直在海外长大,又岂会接触到国内的象棋?”秦老爷子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替凌烽解了围。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话中的偏袒意味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南宫流风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他看向凌烽,笑容温润如初,开口问道:“那不知道凌兄擅长些什么呢?我于各个方面都有所涉猎,但也就是涉猎到一些粗浅表面,学艺不精。如若凌兄有擅长的领域,不妨我们切磋交流一番。”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表面上是在谦虚,说自己“学艺不精”,实际上却是在彰显他对各个领域的自信。而且他主动提出让凌烽选择自己擅长的领域,言下之意就是——随便你挑你最擅长的,我都奉陪,而且你也不一定能赢得了我。
这份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建立在二十多年全方位精英教育的基础上。无论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类传统才艺,还是马术、击剑、高尔夫这类现代贵族运动,抑或是射击、格斗、野外生存这类军事技能,他都有相当的造诣。
凌烽眼中的目光微微一眯。
他当然听出了南宫流风这话里的挑衅意味。这已经不是在暗处较劲了,而是当众下了战书。自己若是一味退让,反倒显得怯场了。
他暗自笑了笑,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南宫流风问自己擅长什么。
自己擅长什么?他凌烽在血狱待了那么多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杀人。用枪、用刀、用拳头,甚至用身边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在最短的时间内终结对手的生命。除此之外,他最擅长的大概就是让女人各种——
算了,这种话又怎好意思说出口呢?
“呵呵,让小一辈交流一番也是可以的。”秦老爷子笑着开口了,目光转向凌烽,语气和蔼地问道,“云龙,你比较擅长些什么?”
秦老爷子何尝听不出来南宫流风对凌烽的那种挑衅意味?凌烽是他认定的孙女婿,他心里面自然是偏袒凌烽的。但总不能让人看扁了凌烽,那丢的也是秦家的脸面。所以他有意让凌烽站出来施展一下自己的才华,只要凌烽稍微能拿得出手,他就会顺势捧一捧,把这局面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凌烽。
秦老爷子目光殷切,秦明月眼中带着担忧和期待,南宫望老神在在不动声色,南宫流风嘴角含笑自信从容。
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分,只有假山上的流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淙淙作响。
凌烽环顾了一圈,然后笑了。
那笑容坦荡而直接,没有任何的掩饰和造作,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自信。他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南宫流风。
“我比较擅长打架。”
凌烽一笑,语气淡然地说道。
那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整个亭阁骤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