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十一章 飞舟落处见春风
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十一章 飞舟落处见春风 (第1/2页)王余弦没有把周知带去什么清静亭子,只领着他沿西坡往上,一面走,一面问他路上所见。
日头落到山背后时,两人才回到清凉山山门。王余弦将尚仁的信拆开,看了许久,又把信叠好,收入袖中。
“今晚先住下。”他说,“明日一早,我和你一同回落魄山。”
周知本想推辞。
但清凉山比落魄山宽裕得多,客舍却并不奢华。窗纸新糊过,桌上放着一套龙泉壶,壶身青白,壶嘴细长,倒出来的热水带一点茉莉香。干净得让人不好意思再客气。
周知便道:“那就叨扰一夜。”
王余弦亲自将他安顿好,便先告辞。清凉山平日有执事弟子料理杂务,他不必事事过手,可有些事,总要亲自看过才放心。
周知见他袖口还沾着石灰,便没有多留,只道了声谢。
晚饭设在外院。
清凉山的饭菜果然比落魄山丰盛得多:一盆红烧灵鲤,一盘酱卤山鸡,一大碗炖得酥烂的牛肉,另有新蒸的白米饭和几样时令小菜。
周知端着碗坐下时,先有些不自在。
落魄山平日吃饭,能有一锅热粥、一碟腌萝卜,已经算过得去;黑龙若偷吃了半只鸡,尚仁还要记进账上,叫它明日去搬两回柴抵账。
清凉山的弟子却吃得安静。
有人从西坡回来,手背上还带着磨出的红印,先洗净手,再端碗坐下。一个年纪不大的弟子夹肉时多夹了一块,旁边师兄抬眼看了看,他便不好意思地将肉放回去,改夹了一筷子青菜。
王余弦正好从廊下走来,见状只道:“白也今日搬石多,多吃几块也无妨。明日补路的少,厨房便少炖些。”
白也红着脸应了。
周知听得想笑,又觉得这话里没有半点责备,只是将事情算得清楚。
他便顺口说起落魄山的饭桌。
“尚仁煮粥很稳,骆宝煎鱼总要焦一面,黑龙则不挑食,只挑别人碗里的。”
王余弦听完,难得笑了一声。
“听着比清凉山热闹。”
饭后,王余弦带周知沿山门内的小路走了一圈。
清凉山的路并不平整,石阶却一段一段修得齐,边角都用石浆填过。王余弦指着不远处一排新换的瓦,说道:“清凉山屋顶多,雨季前总要补一遍。你们落魄山的瓦,若只缺边角,拿旧瓦压一压还能顶;若是梁上渗水,就得先换檩条,不能拖。”
周知记在心里。
王余弦说得平常,像只是讲一件修房的小事,却让他想起落魄山那场细雨。尚仁晾被褥时,没说屋顶的麻烦,想来是怕众人分心。
两人走到山门外时,天已全黑。
西坡上新砌的石阶在月光下泛着白,守夜弟子提着灯,从坡顶一路照到坡脚。王余弦站着看了片刻,才让周知早些歇息。
周知回客舍后睡得不算沉。
夜里木尺敲石两下,风过山口,檐下铜铃响了几声又静下去。清凉山没有落魄山那般多稀奇动静,却也没有真正闲下来。
第二日天色刚亮,王余弦已将一叶小飞舟停在山门外。
飞舟不大,船身修得方正,舷边没有多余纹饰,几处磨损的地方也都用同色木料补过。它不像寻常修士的飞舟那样讲究气派,倒像一件能载人、也能顺手装几担石料的结实工具。
周知上舟后,回头望了一眼清凉山,忽然想起自己本该骑黑龙来的。
黑龙跑得不比飞舟慢多少,路上也不必另花灵石。
可他只想了一瞬,便将这念头压了下去。黑龙若真到了清凉山,多半先要去人家阵房晒太阳,再追着水槽里的鱼跑,最后惹出一串不必要的麻烦。尚仁此刻不在旁边,谁也未必使唤得动它。
飞舟离山,龙泉镇外的山道、白石桥和晨雾里半隐的溪流,依次从脚下掠过。
周知站在舷边看了一路。
王余弦见他盯着河道不说话,便主动问起落魄山近来的杂事。
两人从补屋顶说到阵石,从旧债说到山脚那座常年失修的石桥,竟越谈越投机。王余弦话虽不多,问起做事的章法却极有耐心;周知说到尚仁记账时的规矩,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王余弦又问落魄山屋顶漏得厉不厉害。
周知实话实说,只怕还得换几片瓦。
王余弦便道,清凉山库房里有一批去年剩下的青瓦,规格未必全合,但挑些边角能用的,让周知带回去。
周知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不是白送。”王余弦道,“往后清凉山也总有用得到落魄山的地方。”
周知想了想,点头应下。
他觉得这样最好。人情若只挂着,挂久了就沉;拿事情一件件抵着,反倒踏实。
王余弦又问山里的灵兽好不好管。
周知沉默了一下,才说黑龙大体还算听话,只是它不高兴时喜欢装死,高兴时又喜欢把尾巴甩到别人刚扫干净的地上。
“还有一条小鲨鱼,”周知补充道,“是黑龙从山溪里捡回来的,爱吃辣椒。近来不知怎么,总往后山那边游,骆宝为看着它,连着两夜没睡踏实。”
王余弦听到黑龙装死,难得笑了一声。
“清凉山也有一只小虎菁,才幼年,还不会说话,但是可精明。”他说,“偷吃完厨房的咸菜,就钻到柴房底下装病。弟子们每回都上当,后来我让人在柴房门口摆了半碗药,它闻见味道,跑得比谁都快。”
周知也笑起来。
“黑龙若闻见药味,大概会先把药碗扣在顾小龙头上。”
王余弦想了想顾小龙的阵房,竟认真道:“那还是别带来。”
周知便不再说话,只觉得飞舟上的风比先前暖了些。
不多时,龙泉镇的屋脊已在前方铺开。
飞舟落在镇外时,周知忽然想起师父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位卖过血符、哄过姑娘,十句话里有八句不正经的师父,难得有一句像样。
求人办事,不能只把人情挂在嘴上,得把人安顿妥当。
周知便问王余弦:“王兄,走了一早上,要不要去洗个脚?”
王余弦看了他一眼。
“洗脚?”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清凉山,十分不自在,还是师兄第一次带他去洗的脚。
“镇上新开了家春风足道。”周知说道,“听说水热,手法好,酒也不差。”
王余弦沉默片刻,竟点了头。
春风足道开在镇东新修的街口,门脸刷得很新,檐下挂着两盏画着春风纹的灯。
铺子里比门脸看着更宽敞些。临街是个小堂,摆着几张矮桌,供客人等水、喝茶;里头用半人高的木屏分成数间雅座,屏上画着山水春风,边角却被来往鞋尖磨得发白。
堂中燃着暖炉,炉上温着一大铜壶热水。药草和酒香混在一起,不浓,闻久了却让人觉得脚底先暖了半分。
柜台后的掌柜抬头,看见周知,先笑道:“两位洗足还是松骨?”
周知回头看了眼王余弦。
王余弦还没开口,周知已替他答了:“洗足,松骨轻些。”
王余弦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反驳。
掌柜笑着将两人引进靠窗的一间雅座。屋内铺着厚毡,矮几上摆了两盘盐炒花生和一碟蜜渍山楂。窗外正对镇东街,能听见糖人铺的小锤敲得笃笃响,也能听见驴车经过时,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响。
不一会儿,两只木桶被抬了进来。
桶是旧杉木制的,边缘磨得光滑,水里浮着几片暖足草和晒干的桂枝。热气一升,连赶路时沾在衣角的晨寒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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