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3章 八十七人只剩十二口气
第一卷 第63章 八十七人只剩十二口气 (第2/2页)“张庆元何时离开破狼燧?前年九月,还是去年二月?”
老卒肩膀塌下去。
“张老哥前年九月死在东坡,抬回来时,半边身子叫狼啃了。”
沈清秋翻过一页。
“前年十月,他领粮四斗。”
“军眷代领。”
“军眷栏空着。”她又点住一名,“郭福海。”
断腿伤兵扶着墙,嗓子发哑。
“去年正月冻死在白骨燧。家里没人,草席是我们凑钱买的。”
“去年二月至今,每月领饷,指印未断。”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
死于黑风谷的,巡线落崖的,伤口烂穿肚子、熬到开春才咽气的。
二十七个。
每个死人后头,都跟着完整的领饷指印。
“旧伤亡簿在哪?”沈清秋问。
老卒盯着湿柴,喉头滚动。
“地下储物间。”
属吏喝道:“老韩!”
老卒扶墙走到塌墙后,搬开石板,露出木梯。
“人都死了,还要拿他们名字骗到哪年?”
梁照夜提灯下去。
地窖潮湿,堆着破弓烂甲。
最里头一张木案,摆满木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二十七块。”梁照夜道。
瘦猴和守兵把木牌搬出,平码在湿柴上。
姓名、籍贯、死亡日期清清楚楚,几块边角还沾着干血。
陆景抬起拐杖,指向第一块。
“孙大庚,属吏大人说你外出巡线,回个话。”
风钻过塌墙,吹散香灰。
“张庆元,领了三年粮,吃饱没有?”
陆景撑起半个身子,伤腿渗出血,拐杖仍稳稳顶住木牌。
“你们吃空饷,连鬼都得替你们加班。”
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走上前,撕开粮票。
“张庆元死后,指印是书吏拿旧粮票拓的。”
另一个伤兵也道:“郭福海的棉衣,我们连布角都没见过。每月有人送清册,叫我们按手印。谁问,谁就调去东坡巡线。”
“调出去的人还回得来吗?”瘦猴问。
伤兵看向木牌,没再开口。
院外马蹄声起。
顾长风带四名亲卫赶到,扫过满地牌位。
“陆百户点验军资,摆灵堂做什么?”
“顾先生来得巧。您手下说这二十七位在巡线,我正等他们回来交班。”
顾长风翻了翻领饷册。
“旧军册积弊多年,死人未销籍,属历史亏空。该补多少银,交主将营查验。”
一句历史亏空,便要把人从绳套里摘出去。
陆景取出顾砚山盖印的交接令。
“大少爷写得明白,现场点验,现场签字。旧账你慢慢查,今日缺员、湿柴、少箭,先落纸。”
“你要算多少?”
“缺员二十,湿柴全废,缺箭五百,残箭七十八。”
“那二十人未必都属破狼燧。”
“让他们午前回来。回来一个,老子划掉一个。回来一块牌位,我给顾先生磕一个。”
顾长风看了属吏一眼,将交接册递去。
“签。”
交接印落下。
缺员二十,湿柴作废,缺箭五百,残箭七十八。
十二名守兵站到陆景面前。
最老的拱手,腰弯得更低。
“破狼燧十二人,请归第八营。”
陆景看着他们破烂衣裳。
“第八营不养闲人。”
断腿伤兵扶墙站稳。
“能添柴,能守夜。北蛮子来了,我去点烽火。腿断了,手还能烧。”
陆景将百户铜印按在十二人的旧军牌上。
“收了。往后吃第八营的粮,领第八营的刀。谁再拿你们名字领饷,先打断手,再送来找我讲理。”
十二人齐齐跪下。
沈清秋托住陆景撑着门板的手臂,掌心隔着衣袖贴上去,触手冰凉。
“伤口又裂了。”
“没断气。”
“你断了气,第八营的家底得我替你算。”
她说得平静,手却没立刻松开。
姬如雪瞥过两人交叠的手,抬脚将沾血木牌踢回原位。
“他命硬,账没收完,死不了。”
顾长风上马。
“午前赶到黑石燧。破狼旧账只算第一笔,别高兴太早。”
陆景拍了拍交接册。
“俺也不高兴去,只爱收钱。”
顾长风离开后,沈清秋翻看核验签押。
二十七笔死后领饷,经手人不同,核验处却压着同一个缺角小印,旁边两道短线,拼成一对鹿角。
她覆纸拓印,又取出赵赫私账里的窄纸。
两张印记叠在日光下,鹿角扣进车轮,两道短线卡住轮轴。
她抬头看向陆景。
“赵赫账里的车轮暗号,缺的是这对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