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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6章 鹰嘴崖上的军号声

第0376章 鹰嘴崖上的军号声 (第1/2页)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个时辰,鹰嘴崖上起了雾。
  
  雾气从永宁河谷里漫上来,贴着山壁往上爬,像一锅煮沸了的米汤被人从锅底浇到了山腰,把整座山崖裹得严严实实。三米之外的树看不见,五米之外的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十米之外连崖壁都隐入了白茫茫的虚空。程振邦蹲在鹰嘴崖的制高点——一块突出悬空的岩石后面,披着一件缴获来的北洋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前天晚上和沈砚之在地图前推演了六套伏击方案,反复推敲每一个火力点的配置、每一段伏击阵地的纵深、每一种突发情况的应对预案,最后选定了一套最冒险也最出其不意的打法。昨天白天他在阵地上走了一整天,挨个检查每一挺机枪的射界,每一门迫击炮的仰角,每一个散兵坑的排水沟挖得够不够深。昨晚他在指挥所里对着花名册一个一个核对兵力部署,把预备队的调动路线默背了三遍,确保闭上眼睛也能把每一个排的阵地位置在脑子里画出来。北洋军吴光新的混成旅有三千五百人,清一色的日式装备,每个营配两挺重机枪,旅部还有一个炮兵连,装备了六门七十五毫米山炮。而沈砚之手里能动用的兵力不到一千二百人,重机枪只有四挺,迫击炮两门,炮弹不够打一个基数。
  
  但沈砚之挑了鹰嘴崖。
  
  鹰嘴崖的地形,程振邦太熟悉了。永宁河从北面流过来,在鹰嘴崖脚下拐了一个急弯,河道被两旁的悬崖夹成了一条细缝。从叙永往北走的官道必须贴着河岸穿过去,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涧,队伍只能拉成一列长蛇,首尾不能相顾。北洋军如果走这条路——根据情报,他们一定会走这条路,因为他们急着在年前拿下叙永的粮仓,走大路比翻山快三天——那么整支混成旅就会被压缩成一条长达三公里的细线,每一段都在护国军的射界之内。
  
  沈砚之站在崖顶,单手举着望远镜,雾太大,镜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什么都看不清。他把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勤务兵,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雾气。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胡子拉碴的下巴上也挂了霜花,整个人像一尊被寒冷从石头里雕出来的雕像。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系着那条已经褪了色的红布带——和程石头腰间那条一模一样的红布带。他戴这条带子戴了二十年,从山海关一直戴到川南,红色褪成了灰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但他从来没换过。
  
  “雾什么时候散?”沈砚之侧过头问程振邦。
  
  程振邦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浅极淡的鱼肚白,但雾气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不好说。河谷雾是地形雾,太阳出来之前最浓,有时候能压到上午九十点钟还散不干净。看老天爷的脸色。”
  
  “老天爷的脸色不重要。”沈砚之把望远镜插回腰间,从勤务兵手里接过步枪——那是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托上刻着两行小字,写的是日文,他不认识,但用刺刀在下面加了一行汉字:“叙永之役缴获,民国六年冬。”他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雾水,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重要的是,北洋军怕不怕雾。”
  
  北洋军怕雾。这是沈砚之在十几年的仗里总结出来的经验——北洋的兵大部分是北方平原上招募来的,习惯了开阔地带的正面交锋,到了南方的山区,一遇到大雾天就发怵。他们怕伏击,怕冷枪,怕看不见的敌人从看不见的方向打过来的子弹。而护国军的兵大多是西南山民出身,从小在云雾缭绕的大山里长大,闭上眼睛都能在山路上跑。雾是他们的盟友。
  
  程振邦正在估算先头部队抵达阵地的时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他回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后山的陡坡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那身影太小了,小到在雾气里看起来像一只瘦猴在攀岩,身上的破棉袄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腰间系着一条红布带,背上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竹篓,整个人佝偻着腰,像一只负重的蜗牛在陡峭的山路上一点一点往上挪。
  
  程石头。
  
  程振邦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快步走过去,在程石头即将爬到崖顶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他从陡坡上拎了起来,放在崖顶的平地上。程石头脚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背上的竹篓晃了晃,里面传出一阵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是饭盒。
  
  “谁让你上来的?”程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的嗓音里裹着一团压都压不住的火气,“这里是前沿阵地,你一个炊事班的娃娃跑上来干什么?子弹不长眼睛,听不懂什么叫‘帮厨’!”
  
  程石头被吼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惧色。他把背上的竹篓放下来,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饭盒,每个饭盒都用破布裹着保温,揭开布之后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在冷雾中格外显眼。“张班长说,天不亮就要给前沿送饭。等天亮了再送,就暴露阵地了。”他弯下腰从竹篓最底层掏出三个饭盒,分别在饭盒盖子上用手指划了一下——一个盖子上划了一道泥印,一个划了两道,一个划了三道,“这个是沈旅长的,这个是程参谋长的,这个是……”
  
  “这个是谁的?”程振邦指着第三个饭盒,上面的泥印画得歪歪扭扭,像是三道横线又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川”字,看得出画的人花了心思。
  
  程石头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这个是……我自己的。张班长说前沿送饭的兵也要吃饭,让我多带一份。我就多带了一份。炊事班没有多吃多占,这份是从我的口粮里匀出来的。”
  
  程振邦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川”字,看了一息、两息、三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崖顶上很安静,只有远处永宁河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地从雾里传过来,还有晨风吹过松枝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这个娃娃兵不该来前线,想说炊事班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后方的伙房里,想说这些饭盒等打完了仗再来收也不迟。但他看着程石头冻得通红的手指和那双在雾气里格外明亮的眼睛,喉咙里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砚之走过来,从程石头手里接过那个画了一道泥印的饭盒。他打开盖子,里面是高粱米饭,饭上面搁了一小撮咸菜,咸菜旁边卧着半个煮鸡蛋。半个鸡蛋。沈砚之盯着那半个鸡蛋看了很久,然后转头望向雾气笼罩的山下。他知道,炊事班昨晚杀了一只鸡,那是叙永县城的士绅劳军时送的,一共只有三只,张胖子把鸡肉剁碎了炖了一锅汤,三百个人分着喝,每人碗里能捞到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肉已经是运气好的。鸡蛋也是士绅送的,一篮子鸡蛋,全旅每人分不到半个,张胖子把鸡蛋对半切开,半个分给伤员,半个留给前沿的军官。但程石头的饭盒里也有半个——不是军官的半个,是一个炊事班帮厨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给旅长吃的半个。沈砚之心知肚明,这孩子自己一口没吃。
  
  “石头。”沈砚之把饭盒盖子合上,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战争无关的事,“等雾散了,你就蹲在这个崖口后面。不要伸头,不要开枪,不要做任何事。你的任务就是把阵地上打光子弹的空枪栓收回来,交给后勤的军械员。明白吗?”
  
  “明白!”程石头大声回答。声音太大,在安静的崖顶上显得格外突兀,惊得旁边散兵坑里的几个老兵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他。他赶紧捂住嘴,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那股憋不住的兴奋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漏了出来,亮晶晶的。
  
  程振邦把沈砚之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让他留在这儿?他才十四岁。真要打起来,炮弹不长眼,万一……”
  
  “他不会走的。”沈砚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雾气深处那条看不见的永宁河上。他知道北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河,正在沿着官道往鹰嘴崖方向推进,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要进入伏击圈。“你现在让他下山,他会觉得自己被赶走了。被赶走比挨炮弹更伤人。”他转过头看着程振邦,目光里有一种比浓雾更沉的东西,“十四岁的时候,你我在哪里?你在日本士官学校的操场上跑圈,我在山海关城楼上放哨。那时候我们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当孩子看。”
  
  程振邦没有再说话。他把程石头领到崖口后方的一处凹地里,那是一块天然的风化岩坑,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蜷着身子躲在里面,岩壁的厚度足够挡住步枪子弹。他检查了一下岩坑的深度和角度,把程石头按进去,从自己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塞到他手里,让他反握——刀刃朝外,刀背贴着前臂。“这个给你。不是用来捅敌人的,是用来防蛇的。鹰嘴崖上竹叶青多,雾天喜欢往暖和的地方钻。记住了,不管外面枪声响成什么样子,都不要从这个坑里出来。除非我和沈旅长亲自来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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