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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9章 沥血火孤城易帜

第0369章 沥血火孤城易帜 (第2/2页)

城北的北洋军大营立刻骚动起来。曹锟从睡梦中惊醒,披着大衣冲出营帐,只见南面泸州城上空焰火灿烂,枪声——其实是鞭炮声——密如爆豆,中间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冲锋号声。
  
  “怎么回事?!”曹锟厉声喝问。
  
  “大帅!”一个参谋跌跌撞撞地跑来,“护国军从南门突围了!看这阵势,怕是全军出动!”
  
  曹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冷静。他毕竟打了几十年仗,不会被这点虚张声势吓住。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沈砚之这小子,跟我玩疑兵之计?传令下去,南门外的部队后撤半里,放开道路,放他们出来。江北埋伏的炮兵立刻进入阵地,等他们半渡之时,给我狠狠地轰!”
  
  传令兵飞身上马而去。曹锟又扭头看向身旁的副官:“川军刘存厚那边怎么样?”
  
  “刘旅长那边……一直很安静。”副官斟酌着措辞,“今晚打退护国军几次冲锋之后,他的部队就缩回阵地,没再动弹。”
  
  “这个滑头。”曹锟哼了一声,“去,告诉他,护国军马上要从南门突围了,让他立刻调两个团去南面堵截。告诉他,要是放跑了沈砚之,我要他的脑袋!”
  
  副官领命而去。曹锟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座焰火璀璨的城池,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七天。只要护国军出了城,脱离了城防工事的掩护,在野地里和他的一万两千人马硬碰硬,那就是砍瓜切菜。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南门和东门声势震天的同时,泸州城西北角的一段城墙上,赵铁山正带着两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敢死队员,顺着绳索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城墙。
  
  这些人都是跟了沈砚之多年的老兵,经历过山海关的血战、二次革命的溃败、流亡日本时的困苦,又在西南的山林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个个都练就了一身夜行摸哨的本事。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涂着锅灰,在浓雾的掩护下,犹如一群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川军的阵地摸去。
  
  赵铁山趴在冰冷的稻田里,借着远处焰火的微光,观察着前方的敌阵。刘存厚的川军果然如沈砚之所料,营地里虽然点着灯火,但哨兵稀稀拉拉,有的抱着枪打瞌睡,有的干脆缩在避风处烤火。川军士兵大多是本地人,当兵吃粮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谁也不愿意替袁世凯卖命打自己人。
  
  “动作快!”赵铁山低声下令。
  
  敢死队员们分成三组,一组负责警戒,一组负责挖掘埋设炸药,另一组则将引线一路拉回城墙脚下。他们的动作娴熟而安静,铁锹入土的声音被远处南门传来的喧嚣完全掩盖。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炸药已经全部埋设完毕,引线也接好了。
  
  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动了引线。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川军阵地前方约五十步的地方,泥土和碎石被爆炸的气浪高高掀起,像一朵黑色的蘑菇云在夜空中绽开。爆炸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几顶帐篷掀翻,川军士兵从梦中惊醒,乱作一团,有人喊“敌袭”,有人喊“快跑”,军官们声嘶力竭地想要收拢部队,却根本控制不住混乱的局面。
  
  就在这时,赵铁山用尽全力,吼出了沈砚之让他喊的那句话。
  
  “刘存厚!曹大帅有令——川军临阵通敌,罪证确凿,就地缴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两百条汉子的嗓门本就粗豪,此刻一齐呐喊,声音在夜空中传出老远。川军阵地上的士兵听到这句话,顿时更加慌乱。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北面曹锟主力所在的方向,只见那边灯火通明,人马调动频繁,显然有大动作。
  
  而那句话里的“就地缴械”四个字,更是让川军官兵心里一沉。曹锟和川军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克扣粮饷、当众辱骂都是常有的事。前不久曹锟还因为一件小事打了刘存厚手下一位团长的耳光,川军上下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听到“缴械”的命令,许多人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怀疑真假,而是——这一天果然来了。
  
  刘存厚本人也被爆炸惊醒,来不及穿靴子就冲出了指挥部。他听到了那句呐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边的参谋长急声道:“旅长,曹锟这是要拿咱们开刀啊!北边的人马正在调动,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放屁!”刘存厚骂了一声,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信了几分。曹锟这人心狠手辣,袁世凯又一直对川军不信任,借着平叛的名义顺便吃掉自己的部队,这种事北洋系干得出来。
  
  “旅长!”又一个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曹大帅那边派人来了,传令让咱们调两个团去南门堵截护国军!”
  
  刘存厚的瞳孔猛地一缩。前有沈砚之的“突围”,后有曹锟的“调令”,再加上刚才那一声爆炸和那句喊话——所有信息拼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个结论:曹锟要在今夜动手,把他刘存厚的部队调到南门当炮灰,而北洋军的主力则从背后包抄,一举吞并川军。
  
  “好个曹锟,老子跟你没完!”刘存厚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猛地转身,“传我的令——全军后撤!撤出阵地,往合江方向走!”
  
  “旅长!那护国军……”
  
  “护个屁!”刘存厚怒道,“沈砚之要是真有本事,就让曹锟自己去啃这块骨头!老子不伺候了!”
  
  川军的撤退几乎是在一瞬间开始的。本就是被强拉来打仗的士兵们听到撤退的命令,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往西面涌去。军官们象征性地呵斥了几声,随即自己也加入了撤退的行列。辎重、弹药被丢弃了一地,有些士兵连枪都扔了,只求跑得快些。
  
  城头上,沈砚之一直在注视着西北方向的动静。当看到川军阵地上那片混乱的火光开始向远处移动时,他握紧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成了。”他轻声说了两个字,随即转身,对身旁早已等候多时的传令兵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命令程振邦,骑兵营立刻出击,从川军留下的缺口穿插过去,目标——曹锟的炮兵阵地!”
  
  “命令南门、东门佯攻部队,转为实攻,缠住当面之敌,不许其回援!”
  
  “命令西门守军,全体上刺刀,随我从正面压出去!”
  
  传令兵飞速离去。沈砚之从腰间拔出那支跟随他多年的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抬头望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城墙下,八百名护国军战士已经列队完毕。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手中的步枪老旧而笨重,刺刀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森森的寒芒。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目光坚定而灼热。他们已经在这座孤城里坚守了七天七夜,打退了数倍于己的敌军几十次冲锋,此刻终于等来了反击的时刻。
  
  沈砚之走到队列前,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这些人里,有跟了他十年的老兵,有从云南跟来的新兵,有泸州本地自愿参军的青年学生,还有从北洋军那边反水过来的俘虏。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却因为一个共同的信念,聚集在这面早已被硝烟熏黑的护国军旗下。
  
  “弟兄们。”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袁世凯要当皇帝,要卖国,要把咱们用命换来的共和踩在脚底下。外面那些北洋兵,是在给他当走狗,是在帮着他把咱们中国人往火坑里推。咱们今天这一仗,不光是为了守住泸州城,更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中国不是他袁世凯一个人的,是咱们每一个中国人的!”
  
  “共和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共和万岁!”八百条嗓子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沈砚之将驳壳枪高高举起,随即猛地向前一挥:“杀!”
  
  西城门轰然洞开。
  
  八百名护国军战士如潮水般涌出城门,向着城外的北洋军阵地发起了冲锋。几乎在同一时刻,城东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程振邦的骑兵营已经迂回到了位,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北洋军的炮兵阵地。
  
  而曹锟的指挥部里,这位北洋第七师的师长还在对着地图研究护国军的突围路线,忽然听到西北方向传来枪炮声和喊杀声,紧接着又接到报告:川军刘存厚擅自撤退,护国军骑兵出现在炮兵阵地侧翼,西门外护国军主力突然出击……
  
  曹锟手中的铅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
  
  “沈砚之……”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好,好,好!好你个沈砚之!”
  
  但此刻说什么都晚了。川军的撤退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护国军的三路反击恰好打在了北洋军最薄弱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天色将明未明,战场上的信息一片混乱,各部之间联络不畅,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江雾,照在泸州城头那面弹痕累累的护国军旗上。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上面的弹孔在阳光的映照下,像是一颗颗不灭的星辰。
  
  这一夜的血战,后来被记入护国战争的史册,史称“泸州孤城之役”。沈砚之以不足三千的兵力,在绝境中巧施离间计,瓦解了北洋军与川军的联盟,最终击溃曹锟第七师,斩杀俘获敌军三千余人,缴获火炮十二门、枪支弹药无数。护国军主力趁势北上,一举打开了川南的局面。
  
  而此刻,站在城头的沈砚之并不知道这一战将会被后世如何评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朝阳升起,看着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尽,看着那些满脸血污却眼中含泪的战士们彼此搀扶着从战场上归来。
  
  赵铁山一瘸一拐地走上城头,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却笑得像个孩子:“团长,我说天亮请您吃泸州白肉,这话还算数。”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庆幸,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生死之后才会有的豁达与坚定。
  
  “走,吃肉去。”
  
  两人并肩走下城头,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和一座染血却未曾屈服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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