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7章 黔地屯田安百姓 乱世存武养初心
第0367章 黔地屯田安百姓 乱世存武养初心 (第1/2页)民国五年,秋。
云贵高原的秋风,不似北方那般凛冽肃杀,却带着穿透筋骨的湿凉。层叠群山连绵百里,雾霭终日缭绕,将整片黔东地界笼得沉沉静静。山涧溪水潺潺流淌,冲刷着经年累月的青石,也悄悄洗去了连年战火残留的血腥气。
护国战争的硝烟渐渐散去已有两月。
自袁世凯取消帝制、北洋军全线撤出西南地界,绵延数省、血战经年的护国之役,终是以护国军大胜、窃国逆流覆灭落幕。只是乱世从无真正的太平,帝制虽亡,乱局未平。曾经一统的北洋体系轰然开裂,直、皖、奉三派暗流涌动,各行其是,北方大地已然陷入派系割裂、军阀暗斗的僵局。
而西南滇、黔、桂三省,虽免于北洋铁骑的践踏,却也是满目疮痍,民生凋敝。
群山褶皱之间,不见丰年烟火,只留乱世残痕。田地荒芜大半,村舍破壁残垣,沿途商旅断绝,乡野饥民流离,经年的征兵征粮、战火拉锯,早已将这片西南沃土压榨得满目狼藉。
沈砚之所部三千余众,此刻便驻守在黔东镇远地界。
经历川南血战、滇桂驰援、数次以弱搏强的惨烈拉锯,这支从山海关一路走来的队伍,早已褪去初起义时的青涩莽撞,历经护国战火淬炼,筋骨愈发坚硬,军心愈发凝练。三千将士,人人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老兵,枪里有火,眼里有光,心中有家国大义。
只是连年征战,不休厮杀,部队亦是疲惫至极。军械损耗大半,粮草堪堪周转,将士久无休整,身心俱疲。更要紧的是,蔡公锷病逝沪上的噩耗,如一块巨石压在全军心头,久久不散。
护国柱石陨落,前路迷雾重重。
连日来,沈砚之极少言语。
白日里巡查防务、安抚士卒、整顿军纪,一丝不苟,分毫不敢松懈;待到夜深人静,独坐营帐之中,望着案头蔡锷生前亲笔题写的“守正护民”四字,往往默然良久。
他半生戎马,从山海关雪夜立誓起义,辗转南北,浴血共和,一路走来,见过清廷腐朽,见过官僚贪婪,见过革命妥协,见过战火无情。直至追随蔡锷起兵护国,方才真正见得何为家国担当,何为军人风骨,何为以一身血肉护天下苍生。
蔡公一生,为共和而生,为家国而战,不恋权位,不谋私利,以孱弱之躯扛天下逆流,最终积劳成疾,客死他乡。
斯人已逝,山河依旧飘摇。
营帐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着沈砚之清瘦挺拔的身影。时年三十有四的他,历经十余年风雨戎马,眉宇间早已褪去年少锋芒桀骜,多了几分沉敛沧桑。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角染风霜,肩头压山河,一双眼眸深邃如深潭,藏着乱世沉浮的沉静,亦藏着从未更改的赤诚初心。
帐外秋风穿营,卷得旗帜猎猎作响,风声萧瑟,恰似乱世悲歌。
参谋长林静深捧着一叠卷宗,轻步走入营帐,神色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乱世独有的凝重。他跟随沈砚之多年,从文书谋划到军政统筹,一路不离不弃,最是清楚如今部队所处的困境与时局的凶险。
“旅长。”
林静深将卷宗轻轻铺在案头,压低嗓音:“黔东各地户籍、田亩、灾情统计尽数汇总完毕。全境荒田逾三成,秋收不足往年四成,乡间饥民随处可见,不少村寨已然断粮多日。地方乡绅豪强囤积居奇,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沈砚之抬眸,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卷宗之上,字字皆是民生疾苦,句句皆是乱世悲凉。
护国一战,打垮了袁世凯的帝制野心,却打不碎积贫积弱的乱世根基。战争碾碎的是秩序,荒芜的是田地,受难的,从来都是最底层的寻常百姓。
“地方官府呢?”沈砚之声音低沉。
“名存实亡。”林静深轻叹一声,语气无奈,“袁氏称帝期间,黔地官吏大半附逆,乱象丛生之时各自逃窜,如今战事平息,无人主事。新官未到,旧官潜逃,州县政务瘫痪,无人赈灾,无人抚民,任由百姓自生自灭。”
沈砚之指尖轻轻叩击案桌,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乱世之中,权位是空名,兵马是底气,民心是根本。
十余载戎马,他征战四方,从来不是为一己功名,不是为割据一方称王称霸,只为当年山海关雪夜立下的誓言,为共和太平,为百姓安居。
如今手握兵权,驻守一方,若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流离饿死、饱受盘剥,那万千将士浴血护国,便失了最根本的意义。
“传令全军。”
沈砚之骤然开口,字句铿锵,落地有声:“第一,全军厉行节俭,所有将士口粮减半,结余粮草尽数调拨州县,开设粥棚,赈济饥民,优先抚恤老弱妇孺。”
“第二,严明军纪,三令五申!驻兵之地,不许扰民、不许夺粮、不许欺民、不许滋扰乡邻,但凡有士卒恃强凌弱、侵扰百姓者,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第三,即刻抽调半数兵力,放下刀枪,拿起农具,下乡屯田垦荒。但凡荒芜无主、废弃闲置的田地,尽数开垦播种,不误秋种,以待来年春耕秋收。”
三条军令,简简单单,却字字落地,震动军心。
乱世军阀,无一不是征兵征粮、盘剥百姓、壮大己身,唯有沈砚之,手握精锐之师,不敛财、不割据、不扰民,反倒裁军减粮、屯田济民,以兵马护百姓,以真心安一方。
林静深闻言,心头一震,随即躬身拱手:“属下即刻传令执行!只是旅长,此举尚有隐患,需提前斟酌。”
“你说。”沈砚之颔首。
“其一,我军本就粮草拮据,将士口粮减半,长久以往,恐军心浮动,战力受损,难御突发战事。其二,周边滇、桂、黔各路军阀皆在趁机扩兵囤粮、兼并地盘,我部弃战屯田、散粮安民,看似安稳民生,实则是自敛锋芒,恐遭各方轻视,甚至伺机蚕食。其三,地方豪强根深蒂固,囤积居奇已久,我部屯田分粮,必会触动其利益,恐生地方骚乱、暗中构陷。”
林静深的顾虑,句句切中乱世要害。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温柔守善从换不来太平,唯有刀兵强盛、杀伐果断,方能立足乱世。旁人皆在抢地盘、扩兵马、蓄实力,唯独沈砚之反其道而行,安民屯田,自守本心,看似仁政,实则步步吃亏。
沈砚之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起身缓步走出营帐。
营外秋风浩荡,万里长空澄澈,远处群山叠翠,近处阡陌荒芜。一众将士立于营中,衣衫单薄,面容疲惫,却个个身姿挺拔,目光赤诚。不远处的乡道上,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眼中满是惶恐与茫然。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
沈砚之望着眼前山河苍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悠远,穿透秋风:
“静深,你我从军护国,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静深一怔,默然拱手:“为扫逆贼,定共和,安天下。”
“没错。”沈砚之点头,目光坚定,“可天下太平,从来不是靠兵马强盛、地盘广阔得来的。所谓共和,归根结底,是百姓安乐,是阡陌有耕,是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是乱世之中,凡人能得一线生机。”
“我部连年血战,拒帝制、抗北洋,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学那些军阀割据称雄,不是为了拥兵自重、鱼肉乡里。若是为了争权夺利,你我今日大可效仿旁人,征粮扩兵,兼并土地,何必九死一生奔赴护国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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