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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昭通夜宴金沙江的夜涛

第361章 昭通夜宴金沙江的夜涛 (第1/2页)

金沙江的夜涛,在船后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沉闷的轰响。小船顺流而下,像一片枯叶,在浊浪间颠簸。沈砚之站在船头,身披的那件旧军大氅已被江风浸得冰凉,紧贴在背上。他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死在前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岸影——那里,是昭通。
  
  船夫是个当地的老彝民,沉默寡言,只在调整船桨时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号子。江水湍急,暗礁密布,每一次船身剧烈的摇晃,都像是在考验渡江者的决心。沈砚之的肩胛旧伤在寒湿的江风里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仿佛脚下不是一叶扁舟,而是山海关的巍峨城楼。
  
  两个时辰后,小船在一处隐蔽的河湾靠了岸。此处并非官渡,只有几只破旧的渔船随波起伏。岸上,几点星火在黑暗中闪烁,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棵榕树后转出,大步迎了上来。
  
  “可是沈司令?”来人身着滇军校官军服,嗓门洪亮,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矫健。
  
  沈砚之拱手:“在下沈砚之。敢问阁下是?”
  
  “鄙人龙雨亭,龙云将军麾下副官长。奉我家将军之命,在此迎候大驾。”龙雨亭打量着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原以为这位名震南北的护国名将,会带着卫队,摆出些威势。没想到竟只身一人,乘一叶扁舟,悄然渡江,这份胆色,已先声夺人。
  
  “有劳雨亭兄。”沈砚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乡邻宴席。
  
  龙雨亭不再多言,引着沈砚之沿一条崎岖的山路向上而行。山路两旁,林木幽深,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沈砚之留意到,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隐约的火星闪动,那是潜伏的哨兵在监视。龙云的防区,戒备果然森严。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群山环抱之中,昭通城依山而建,虽不如昆明繁华,却也灯火点点,显出几分边陲重镇的气象。城外五里,一处巨大的营盘静静卧在夜色里,营门口悬挂的“龙”字灯笼在风中摇晃,门口的卫兵持枪肃立,目光如电。
  
  龙雨亭亮出腰牌,卫兵验看后,目光在沈砚之空无一物的身上停留片刻,才肃然放行。
  
  穿过营盘,来到中军大帐。帐外并无多余装饰,只有两排持枪的卫兵,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显然都是龙云麾下的精锐。帐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淡淡的烟草味。正中主位上,端坐一人,四十岁上下年纪,面色黝黑,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正是滇军实力派人物——龙云。他身穿一套笔挺的将校呢军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灯下熠熠生辉,虽是坐姿,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下首两侧,已坐了十几名军官,个个神情倨傲,衣着光鲜。见沈砚之进来,帐内原本喧闹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沈砚之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砚之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帐中央,对着主位的龙云,抱拳一礼:“龙将军,砚之冒昧来访,打扰了。”
  
  龙云并未立刻起身,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将沈砚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到那双沾满泥污的长筒马靴,最后,停留在沈砚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久闻沈司令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坐。”
  
  他指了指下首一个空位,恰好在主位右侧,是仅次于主人的尊贵位置。这个安排,让帐内不少军官眼中闪过诧异。
  
  沈砚之也不推辞,坦然落座。一名勤务兵立刻端上酒肉。是烤得焦黄的羊肉,和一壶烈性的苞谷酒。
  
  龙云举起酒杯,环视众人:“诸位,今日沈砚之司令不顾艰险,只身渡江来会,这份胆识,龙某佩服。想当年,武昌首义,沈司令于山海关首举义旗,打响北方光复第一枪,那份气概,我等望尘莫及。护国一战,沈司令更是在川南血战北洋精锐,威震西南。今日,我等能为英雄接风,乃三生之幸!来,满饮此杯!”
  
  一番话,看似推崇备至,实则句句暗藏机锋。既点明了沈砚之的功绩,抬高了他的身份,也暗示了如今沈砚之寄人篱下的处境。帐内众军官纷纷举杯,目光却仍聚焦在沈砚之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沈砚之端起酒碗,碗中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站起身,面对龙云,也面对帐内所有目光,神色肃穆:“龙将军谬赞,砚之愧不敢当。山海关之举,乃匹夫之责;川南之战,乃军人本分。至于眼下的处境……”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苍凉,“不过是革命未成,同志仍需努力罢了。今日得蒙龙将军不弃,设宴相邀,砚之感激不尽。这杯酒,砚之先干为敬,谢龙将军及诸位袍泽!”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酒烈,烧得他从喉咙到胃里一阵滚烫,旧伤处也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面色不变,将空碗倒转,滴酒不剩。
  
  龙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举碗饮尽。帐内众人见状,也纷纷饮酒。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众人开始交谈,多是些军中趣闻、各地风物。沈砚之大多时候只是静听,偶尔插言,言辞恳切,不卑不亢。他敏锐地察觉到,帐内气氛并非铁板一块。坐在龙云左侧的一名胖胖的军官,言语间对唐继尧颇为推崇,几次提到“唐都督钧安”、“省府方略”;而右侧的几名年轻军官,则对沈砚之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敬佩,尤其当沈砚之谈到川南战场如何以劣胜优、如何体恤士卒时,他们眼中更是异彩连连。
  
  龙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插话,引导话题,眼神却始终未曾离开沈砚之。他在观察,观察这个传说中的对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是如传言般坚毅果敢,还是已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酒至半酣,那名胖军官,乃是龙云麾下的后勤总管,姓孟,绰号“孟胖子”,打着酒嗝,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沈司令,久闻贵部能征善战,只是……如今困守金沙江畔,粮草可还充足?兄弟们冬天里的棉衣,怕是还没着落吧?哈哈哈……”他这一笑,帐内不少人都跟着低笑起来,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沈砚之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孟胖子,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孟总管关心,砚之感念在心。我部确如总管所言,眼下艰难。但军人以保国卫民为天职,岂能因一时困顿而忘本?想我等在山海关起义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照样攻破天下第一关。在川南血战时,以野菜充饥,照样挡住北洋军的铁甲洪流。衣裳单薄,尚可抵御风寒;军心涣散,才是亡军之兆。我部将士,虽衣衫褴褛,然报国之心,炽热如火。这一点,怕是某些锦衣玉食者,难以体会。”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直戳孟胖子的痛处。孟胖子脸色一僵,讪讪地闭了嘴。龙云眼皮抬了抬,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也不出言调解,仿佛在静观这场小小的交锋。
  
  这时,一名卫兵匆匆进入,在龙云耳边低语几句。龙云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挥手让卫兵退下。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视全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龙云的声音沉稳有力,“刚接到消息,唐都督已从大理返回昆明,并电令各部,近期将巡视滇西防务。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砚之,“有情报显示,北洋政府已任命周骏为四川督军,其前锋部队已抵泸州,与驻宜宾的滇军陈兵对峙。川滇边境,恐再生波澜。”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骤然一紧。唐继尧巡视滇西,时机敏感,用意不言而喻。而川边局势紧张,意味着龙云刚刚稳固的昭通防区,可能再次面临战火考验。更重要的是,这消息,无疑给沈砚之的求存之路,增添了巨大的变数。
  
  龙云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仿佛在等待沈砚之的反应。
  
  沈砚之心中雪亮。龙云这是在摊牌了。唐继尧的压力,北洋的威胁,都是实实在在的。他沈砚之若想在此立足,必须给出一个能打动龙云的答案,一个能让龙云觉得留下这支队伍利大于弊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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