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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交

第八章 不交 (第2/2页)

门没锁。哗啦一声,卷帘门被他拉上去半人高,他弯腰钻了进去。铺子里没点灯,光源来自工作台上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只有豆大一点,黄澄澄的,在黑暗里微微跳着。架子上那些纸人纸马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每一张脸都朝着门口,朝着他。
  
  曹安坐在工作台后面,坐的是姚半仙那把椅子。他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慢慢敲着桌面,另一只手垂在椅背旁边。青布衣裳在油灯底下泛着冷光,脸上那颗带白毛的黑痣格外扎眼。
  
  “你倒是准时。”他歪着头看陈渡,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个笑容很和气,像是在招呼熟人来喝茶,“镜子带来了?”
  
  陈渡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带来了。”
  
  “拿来吧。”曹安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手指白得像蜡烛。
  
  “你先把那张纸还我。”
  
  曹安挑了挑眉:“什么纸?”
  
  “老陈头写给我的那张。”
  
  曹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把扇子。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拈在指间扬了扬。是那张纸,叠成了长条,折痕处都快断了。
  
  “你养父的字,真丑。”他把纸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但手没有离开,压在纸上,“镜子。”
  
  陈渡左手伸进怀里,摸到铜镜。镜面冰凉,触到指尖的瞬间,他感觉到掌心那道符纹猛地烫了一下,像是铜镜在回应他。他把铜镜掏出来,举在身前。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曹安的目光落在铜镜上,瞳孔缩了缩。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停了,不再敲桌面。
  
  “拿来。”
  
  “纸先给我。”
  
  曹安看了他一眼,把纸从桌上推过来。纸张滑过桌面,停在桌沿。陈渡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拿。就在他指尖碰到纸的瞬间,曹安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比你爹会讲价。”
  
  陈渡没接话,把纸揣进怀里,然后把铜镜放在桌上。铜镜搁在木头桌面上的声音很轻,闷闷的,像放下去的不是金属,是块石头。曹安伸手去拿,手指刚触到镜面——滋的一声。
  
  油灯猛地跳了一下,火苗窜高了两寸,又落回去。曹安把手缩回来,低头看指尖。指尖冒了一缕青烟,烧焦的味道在铺子里弥漫开来。
  
  “你画的符。”他抬起眼睛看陈渡,语气变了。不是生气,是有趣。像是看见耗子咬了猫,新鲜。
  
  陈渡握着钉子从裤兜里抽出来,钉尖朝外。左手掌心那道符纹已经完全浮出来,隔着皮肤都能看见暗金色的光,整只手像是攥着一团暗火。
  
  曹安靠回椅背,把烧焦的那根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你比你爹有出息。”他说,语气淡淡的,“你爹当年也拿这根钉子对着我,但他没敢捅。你倒好,上来就烧我。”
  
  “我不是来打你的。”陈渡说。
  
  “哦?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问你一件事。”
  
  曹安把手放下,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睛在油灯后头闪着光。“问。”
  
  “你撞我爹妈,是不是因为那本书。”
  
  曹安沉默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点了点头。
  
  “是。也不是。”
  
  “说清楚。”
  
  “你爹陈鹤年,拿了镜子。你养父陈守业,拿了钉子。我拿了书。”曹安的手指又开始慢慢敲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们三个说好了,一人一样,谁也不贪谁的。但你爹后来反悔了,他说书不能留在我手里。他想把三样东西凑齐,还回地下去。”
  
  他停了停,敲击声也停了。
  
  “我不肯。”
  
  “所以你就撞他。”
  
  “对。”曹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我撞他的时候车里坐着你妈。我没想撞她,但她也在车上。”
  
  陈渡没有说话。他握着钉子的手很稳,但左手掌心那道符纹越来越亮,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整个手掌映得半透明。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拿到了书,用了很多年,才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要把书还回去。”曹安看着桌上那面铜镜,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疲惫,“那本书,是活的。它在钓我。钓了很多年。”
  
  “钓什么?”
  
  曹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铜镜上移开,落在陈渡脸上。“你养父把你藏在殡仪馆十几年,不让你沾这些东西。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你摘出去。”他顿了顿,“但书找到你了。”
  
  陈渡的心里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曹安站起身,椅子往后推了半尺,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不是我找的你,是它找的你。它让我来找你。它要我凑齐三样东西,不是为了给我,是为了给你。”
  
  油灯忽然灭了。
  
  铺子陷入彻底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压着的沉甸甸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陈渡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架子,纸人纸马哗啦啦地响。
  
  黑暗里,曹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离他比刚才更近。“你身上那本书,还在。你以为我踩碎了?它没碎。它只是换了个样子。”
  
  陈渡握紧钉子,钉尖朝前。
  
  左手掌心那道符纹烫得他几乎攥不住拳,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面前一小片地面。光晕里出现了一双脚,青布鞋,脚尖对着他。和殡仪馆停尸间门缝底下那双一模一样。
  
  “曹安。”
  
  “嗯?”
  
  “你是不是早就死了。”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曹安笑了,笑声不大,很轻,像一把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你猜。”
  
  油灯自己亮了。
  
  火苗重新跳起来,豆大一点,黄澄澄的。铺子里只有陈渡一个人。曹安不见了,纸人纸马还立在架子上,歪歪扭扭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是朝陈渡,是朝门口。
  
  陈渡顺着它们的视线回头。
  
  卷帘门开着半人高的口子,外面是老街黑漆漆的巷子,路灯坏了一盏。巷子对面,早餐店的卷帘门下头,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蹲在那儿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映出半张长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他看着陈渡,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老街上。
  
  陈渡站在纸扎铺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钉子,左手掌心的符纹慢慢暗了下去。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卷帘门哗啦啦地响,架子上那些纸人的脑袋也跟着微微晃了晃,纸做的眼珠子转过来,看着门口。
  
  桌上的油灯忽然跳了一下,火苗颤了颤,然后稳住了。
  
  陈渡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面铜镜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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