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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除夕

第16章 除夕 (第2/2页)

今年他十八岁。坐在父母中间,吃母亲做的宫保鸡丁。花生米很脆。辣味很香。他每一样菜都夹了好几筷子,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知道——同样一桌菜,前世他浪费了十几年。
  
  吃完饭,母亲开始收拾碗筷。林远要帮忙,她照例把他推开。“去看你的书。”她说这话的时候围裙上还滴着水,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但她的语气是那种“没得商量”的语气。林远没有坚持。他知道这是他妈表达关心的方式——把所有的活都揽在自己身上,让儿子多一分钟去看书。这一分钟对她来说,就是他考场上多一分的机会。
  
  晚上八点多,林远回到房间。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照着墙上那四张拼起来的思维导图。他在书桌前坐下,没有马上翻开书,而是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林小鹿的短信是晚上七点发来的,连发了好几条。第一条是“新年快乐!!!”——三个感叹号,一个都不能少。第二条是“你是第三个收到我祝福的人!第一个是我妈第二个是我爸,没办法,血脉压制”。第三条隔了大概十分钟——“我跟你说,我今天做了一个壮举。我用你教的那个费曼学习*法,给我表弟讲了一道三角函数。他才高一,我给他讲懂了!他听懂了!!你能信?我居然能把别人讲懂!以前都是别人给我讲,我听都听不懂。”第四条又隔了几分钟——“开学摸底考,我要跟你坐一个考场。一个考场。你等着。”
  
  林远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和那声“你等着”,能想象出她打字时候的样子。他回了一条:“新年快乐。三角函数能给别人讲懂,说明你真的掌握了。开学等你。”回复几乎是秒到——“你居然在线!除夕夜你不在外面看烟花你在线!不愧是你!不跟你聊了我要去放烟花了拜拜!”
  
  苏晚晴的短信只有一行,发来的时间是八点零三分。
  
  “除夕安好。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林远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苏晚晴的关心方式永远是这样——不问你过得怎么样,问你作业做了多少。但能在除夕夜主动发消息给你,就已经是在说“我在”了。他回道:“做完了。你呢。”隔了几秒,她回:“还差一套理综。开学摸底考难度比期末高一个档次,你数学归纳法的表述再练练。期末那道压轴题你漏了归纳假设,扣了三分。”
  
  她期末成绩单拿到手不到五秒就能把他各科分数全看完,现在过了一周多,不仅还记得他被扣分的具体原因,连扣了几分都记得一清二楚。
  
  “知道了。你也注意实验原理的前提条件。”他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除夕快乐。”短信发出去之后,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回复。屏幕上亮起两个字:“同乐。”
  
  干净利落。但回复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拍——那半拍大概就是她想说但没有说的其他话。
  
  九点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林远接起来。电话那头安静了有好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林远。”
  
  是顾安然。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没有发抖。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电视声和很远处的鞭炮响。她大概是用家里的座机打的,躲在阳台上或者厨房角落里,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电话线。
  
  “新年快乐。你寒假作业的化学部分做了吗。”
  
  “做了。”她的声音稳了一点,“我按你上次说的,把有机推断的合成路线专门列了一个本子。每道题都写了两种方案——稳妥方案和简优方案。考试的时候看题目难度选。”
  
  “你期末化学是满分。这个方法你已经不需要我确认了。”
  
  “我——”她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她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忽远忽近的鞭炮响。“不是需要你确认。只是想告诉你。因为你——”她的声音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一瞬,然后又清晰地接上来,“因为你是第一个告诉我‘你已经很厉害了’的人。我想让你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林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是跨年倒数的前奏。零零星星的响声渐渐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和前世那个安静的除夕夜完全不同。
  
  “顾安然。”
  
  “嗯。”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没有抖。“明年我还要收到这四个字。从你这里。”
  
  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了很久。
  
  深夜十一点多,父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晚会节目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地方台的春晚回放,声音被调到很低。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团毛线,正在织一件没完工的毛衣。毛衣的颜色是深灰的,针脚很密,和期末那件浅灰的是同一个款式。她低头织了好几针,然后又拆掉一行。大概是不满意刚才的针脚密度。她把拆下来的毛线绕在手指上,重新开始织。
  
  林远走到客厅,在母亲旁边坐下。窗外远处的鞭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偶尔有一两个烟花在楼群的缝隙里炸开,把客厅的墙壁染成短暂的彩色。
  
  “妈,你去睡吧。”
  
  “不困。春晚还没播完。”她把毛线在针上绕了一下,又绕了一下。忽然开口:“你小时候,特别盼着过年。因为过年有新衣服穿,有压岁钱。有一年你爸没发年终奖,你过年的新衣服是隔壁阿姨家小孩穿剩下的。我跟你说是新买的,你穿了整个正月。等出了正月才发现领标是翻过来的。”
  
  林远没有说话。这件事他不记得了。但母亲记得很清楚——连领标是翻过来的这个细节都记得。
  
  “你后来再也没穿过那件衣服。不是嫌旧。是你长大了。肩膀撑不进去。”她把织到一半的毛衣在灯光下展开看了看,比了比尺寸,然后又收回去继续织。“这件你明年上大学穿。我照着隔壁你表哥的尺寸织的,比你大一号。你肩膀还会再宽的。”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微弱光亮,和母亲手里那两根织针轻轻的碰撞声。林远坐在她旁边,没有说“你不用这么辛苦”之类的话。他知道那不是她想听的。她想听的是——他穿这件毛衣的时候,在哪里。
  
  “大学的冬天比这边冷。”他说。
  
  “那就多织一件。”母亲把毛线绕了一圈,“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接近午夜,林远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从开学到现在,他记了很多东西——学习方法、错题整理、培优班笔记、机房查到的时代信息。但今晚他想写的不是这些。
  
  他写道:
  
  “2009年除夕。十八岁。客厅里母亲在织毛衣。父亲在沙发上睡着了。窗外有鞭炮声和火药味。茶几上放着二姨寄来的红薯干。这栋楼的隔音很差——隔壁在看春晚,楼下在打麻将,楼上小孩在跑来跑去。但今晚不想怪他们吵。”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前世三十三岁的除夕,在出租屋里吃了一份凉掉的水煮鱼。街上没有鞭炮声,没有人发祝福短信。那时觉得人活到三十多岁,早就忘掉过年是什么滋味了。今晚想起来——不是忘了,是不敢记起来。记起来就忍不住想跑回来。但跑不回来。没有人能跑回来。”
  
  他把笔放下。
  
  窗外跨年的鞭炮声忽然密集到顶点,噼里啪啦的响声盖过了一切——电视声、麻将声、楼上小孩的脚步声,全被淹没在这一片嘈杂里。他在这个巨大的嘈杂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写了一行字:
  
  “2010年。这一次,每一年都在家过。”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窗外的烟花在玻璃上映出一朵一朵彩色的光斑。隔壁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和父亲沉重的鼾声。他们睡着了。他在黑暗里听着这两个声音,想起前世在出租屋里听的那些声音——隔壁的春晚、楼上的脚步声、手机里偶尔弹出来的群发祝福。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墙。今晚的声音不隔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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