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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独木桥

第12章 独木桥 (第2/2页)

赵凯:年级第298名。他看了成绩单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桌肚里拿出那个翻烂了的物理笔记本,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重新开始看。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线圈——不是做题,是在试着理解一个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图。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没说,比什么都说了更有分量。
  
  孙磊:年级第261名。他的化学终于及格了,不算高分,但至少不再是拖后腿的科目。他把化学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把卷子叠好放进书包里。放进去之前他摸了摸试卷上的分数——不是迷信,是那种“终于拿到一个像样的分数”之后下意识的动作。
  
  顾安然:年级第218名。她上次是307名。这次是218名,进步了89个名次。化学满分。数学112分——从及格线以下到112,从三角函数到数列,她一道题一道题地啃下来了。这个分数在高手眼里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这意味着她在数学这门折磨了她三年的科目上,第一次站稳了脚跟。
  
  成绩单传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每个人都在消化自己手里的数字。有的人在把进步的名次换算成离一本线的距离,有的人在算自己和前一名差了哪一科,有的人只是把成绩单压在课本下面,不敢再看第二眼。
  
  过了一会儿,秦秀兰开口了。
  
  “这次期中考试,六班的总平均分是年级第三。上次是年级第五。”她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摘下老花镜,“但这不是我想说的。”
  
  她扫了一圈底下的人。秦秀兰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不是严厉,是让你觉得她看得到你在想什么。
  
  “我教了三十年语文。见过很多聪明的学生。也见过很多努力的学生。但聪明的和努力的,到了高三最后几个月,差别不在智力和勤奋。”
  
  她顿了顿。
  
  “差别在心态。聪明的人容易被自己的聪明困住——以为自己看一遍就会了,就不愿意再练第二遍。努力的人容易被自己的努力骗了——以为自己花了很多时间,其实效率不高。”
  
  “考试不是惩罚。是反馈。考得好,说明你之前的复习策略是对的。考得不好,说明你需要调整策略。不要用情绪代替分析。不要用‘我已经很努力了’来自我安慰。”
  
  底下没有人说话。但林远注意到林小鹿在底下偷偷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扉页上——“不要用情绪代替分析”。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分析”两个字写得特别大。
  
  “今天下午开始,各科的试卷讲评。你们自己好好看。”秦秀兰把眼镜戴回去,拿起教案走了。
  
  下课铃响了。平时这个铃声是释放的信号——所有人都会在第一时间站起来,伸懒腰、聊天、冲出教室。但这次铃响了之后,大部分人还坐在座位上。有人在看卷子,有人在算分,有人只是坐着发呆。林小鹿把成绩单压在桌角,用铅笔在“年级第156名”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画得很粗,描了好几遍。
  
  ---
  
  放学后,苏晚晴在天台找到林远。
  
  她又先到一步。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门口,书包放在脚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被吹散了一大半,她这次没有拢。
  
  “八分。”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进来的是他。
  
  “你算了多少遍。”林远走到她旁边。
  
  “没算。看一眼就记住了。你和我之间的分差主要在语文和理综。你的语文129,我136,差距在古诗鉴赏和作文。你的古诗鉴赏答题格式这次全对了,但作文审题太保守——你写的是工匠精神的标准,很稳,但没有往外延伸。理综你的物理全对,化学和生物还差一点火候。有机推断的合成路线你选了最稳妥的方案,但那种方案扣分空间比最简方案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给林远讲题时一模一样——冷静、精确、不留情面。但她收尾的方式变了一下。
  
  “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你这次进步了十七分,我只进步了四分。”
  
  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逆光里她的脸不太看得清。但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是那种承认一个事实的口吻。
  
  “你在加速。我已经接近天花板了。语文和英语我不太可能再提分了。但你的语文和生物还有上升空间。下次你进步不止十七分。”
  
  “所以你叫我上来,是想说下次我可能会超过你。”
  
  苏晚晴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看向操场上正在收队的高一体育课。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仍很清晰。
  
  “我想说,我不怕你超过我。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排名。是因为你追上来的方式——不是投机取巧,不是题海战术,是把自己整个人的学习思维都改了。能这样改的人,就算这次超不过我,迟早也会超。”
  
  她顿了顿。
  
  “我不想和迟早会超过我的人做对手。我想和你做同伴。”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握着栏杆。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一种把话说完的用力。这个动作和上次在天台时一样,但她这次说出来的话比上次多了一层东西。上次她说的是“到时候看”,是竞争。这次她说的是“同伴”,是承认。承认眼前这个人和自己站在了同一个高度上。
  
  林远看着她。她侧脸的线条被铅灰色的天空衬得很清晰,睫毛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没有回答她,但他把自己书包侧袋里的那把旧伞拿了出来。
  
  “你上次说还我一把新的。”他把伞放在她脚边的书包上。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旧伞。伞柄上那块磨得发亮的痕迹还在。她上次在楼梯拐角贴的便签——她说“明天还你一把新的”。后来她没有还。不是忘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把旧的你先留着。”林远说,“新的等你考了全省前十再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把那把旧伞捡起来,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她放伞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样贵重的东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书包上的灰。
  
  “行。到时候送你一把好的。”她往天台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林远。”
  
  “嗯。”
  
  “期中考试生物最后那道遗传题,你有没有漏隐性纯合子的分母修正。”
  
  “没有。”
  
  “那就好。”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题是我期末复习的时候故意给你找的——你之前每次都错。”
  
  她说完就走下楼梯了。步子不快,但没有犹豫。
  
  林远站在天台上,看着她走进教学楼。铅灰色的天空终于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薄薄的夕光。雨还是没下。但他知道那把旧伞迟早会派上用场。不是雨天。是某一天,她考了全省前十的时候,她会把伞还回来。然后他会告诉她——这把伞不用还了。旧伞换新伞,旧人换新人。新的不是伞,是站在伞下的人。
  
  他转身走下天台。
  
  晚上回到家,母亲做了红烧肉。这是他考完试之后母亲第二次做红烧肉——第一次是月考成绩出来那周。那次她做了满满一大碗,看着他吃了好几块,自己只夹了一块,说“我最近血糖有点高”。这次她又做了。林远知道她的血糖不高——她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她看了成绩单。她不好意思直接说“我儿子考了年级第四”,就用红烧肉代替。
  
  父亲还是照常下班回来。他换鞋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句:“你儿子考了年级第四。”父亲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把鞋放好,走过来坐到饭桌前。他没有说“不错”,没有说“继续努力”。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远碗里,自己夹了一块土豆丝,扒了一大口饭。吃完饭他放下筷子,说了四个字——“还有前三。”
  
  林远抬起头。父亲没有看他,已经起身去阳台上修那台又坏了一次的老电扇了。他说“还有前三”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在车间里说“这个轴误差超过三丝就废了”一模一样。不是批评,不是不满足。是一个老铣工对着新图纸做的第一次技术判断:这个工件还能再精加工。
  
  林远把碗里的红烧肉吃完。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阳台上父亲的背影。她的嘴角压着一个很淡的笑。她没有说话,但林远知道她在想什么——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表达高兴的方式都一样硬。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期中考试的试卷。他的生物遗传题草稿纸还夹在卷子里——最后一页空白处,他画的那个五角星还在。他把草稿纸单独抽出来,放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里还有开学以来所有重要的东西:第一张艾宾浩斯复习计划表、培优班的排课表、苏晚晴的第一次便签,还有顾安然的化学笔记本扉页复印件。原件他不敢留着——怕在家里不小心被谁看到——但他用学校机房的打印机复印了一份,黑白的,字迹有点糊,但能看清。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这些。但他知道以后回头看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告诉他,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里的。
  
  窗外,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明城一中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天台上的风吹过栏杆,吹过废弃课桌上那些往届学生刻的字。其中一行是新的——不是刻的,是用铅笔写的,在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字迹清瘦有力:“全省前十。”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风刮得已经有点模糊了:“然后呢。”
  
  没有回答。
  
  但铅笔痕旁边放着一把旧伞。伞柄朝上,布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有人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把伞留下,自己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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