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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笨办法

第5章 笨办法 (第2/2页)

标完之后她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写。写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写对了。写到之前卡住的第三步,她顿了一下,然后自己接上了。最后一行写完,她抬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睛里有光,但又不完全是兴奋的光。更像是某种被印证了的东西——印证了她一直相信、但从没被证实的那个念头:这个人是不同的。
  
  “做对了。”林远说。
  
  顾安然低下头,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在林远眼里,它和那天她接过纸巾的手指触碰到他时缩了一下的反应形成了对照。她在他面前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朵被风吹了很久的花终于停下来了。
  
  “明天继续。”他站起来,背起书包。
  
  顾安然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林远。”
  
  “嗯?”
  
  “你说的那个——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你自己呢?你的氧气面罩戴好了吗。”
  
  林远被她问住了。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还没有完全戴好。”
  
  “那你先戴好。”
  
  顾安然站起来,把笔记本抱在胸口。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次的直视持续了很久。久到林远能看清她眼睫毛上沾着一根很小的棉絮,应该是校服上掉下来的。她没有躲。
  
  “我会把自己这部分戴好。你也要把你自己的戴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小。但没有发抖。
  
  林远点了点头。
  
  走出自习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林远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自习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隐约能看到顾安然的轮廓——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在重新整理刚才那道三角函数的题,嘴里无声地动着,应该是在用费曼学习*法讲给自己听。
  
  她学得很快。不是聪明——是认真。是把每一滴水都当成海洋来对待的那种认真。
  
  ---
  
  星期五上午,第三次数学小测。
  
  周国良发卷子的时候,特意在林远桌上多放了一张草稿纸。没有多余的对话,但林远注意到周国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所有老师都知道他的英语考了149分。也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数学会不会露馅。
  
  林远翻开试卷。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四道。解答题,六道。他全部扫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选择题。前十道是基础题,涉及集合、函数、数列、三角函数、立体几何。这些他前世自考的时候全部学过,现在又补了答题规范,做起来没有障碍。最后两道是压轴选择题,一道关于圆锥曲线离心率的取值范围,一道关于函数零点个数的判断。都是高考真题的变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笔。
  
  第一道。集合运算。送分题。他画了个韦恩图,三十秒搞定。第二道。函数定义域。又是送分。他直接把不等式列出来,求交集。第三道是三角函数。林小鹿最头疼的类型。他扫了一眼选项,快速判断出角度范围,套公式,出结果。前三道总共用了不到两分钟。
  
  他知道自己在提速。不是粗心的那种快——是思路清晰、步骤完整之后自然产生的快。就像一个人学会了骑自行车之后不用再想怎么保持平衡,身体自己会做出反应。
  
  圆锥曲线的压轴选择题。他读完题,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椭圆,标出已知条件。离心率的取值范围——这本质上是一个不等式问题。需要用到椭圆的基本性质和参数关系。他列了两个方程,消元,化简,解不等式。写到一半的时候他脑子忽然跳出一个念头——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和自考高数里一道二次曲线的题几乎一样。只不过高中版本把坐标系固定了,大学版本是参数形式。核心逻辑完全一致。
  
  他写完最后一步,在答题卡上填了选项。
  
  然后他翻到解答题。一共六道。
  
  第一道是三角函数大题。解三角形,已知两边一夹角求面积和周长。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角形,标出条件。正弦定理、余弦定理、面积公式——三个工具轮流用。每一步都严格按标准答案格式书写:“在△ABC中”“由正弦定理可得”“代入已知条件得”。最后一步的“所以”写完之后,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格式,确认没有跳步。
  
  第二道。立体几何。证明线面平行。他在正方体的图上画了辅助线。前世自考高数里也有空间解析几何,但比高中的简单很多——高中立体几何是欧氏几何的逻辑推理,大学是向量运算。所以这道题他不能用大学的降维打击,只能老老实实地写推理过程。他用的是“线线平行→线面平行”的判定定理,把每一步的推理依据都标在旁边,确保每一个“因为”后面都跟着一个“所以”。
  
  写到第六题的时候,林远停了一下。
  
  压轴题。函数与导数综合,分三问。第一问求单调区间,常规题。第二问证明不等式,需要构造函数。第三问讨论参数的取值范围,需要用到分类讨论思想。
  
  他看完第三问,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三种可能的分类情况。不是通过公式套出来的,是通过对函数图像的直觉判断出来的。前世他在工地上看过施工图纸,在流水线上看过零件图,在自考教材上看过无数个函数图像。这些图像在他脑子里堆了十几年,现在忽然全部活了过来——每一个函数在他脑子里都不是公式,是一个有形状的东西。
  
  他动笔。第一问,求导,令导数为零,判断符号,写单调区间。第二问,构造辅助函数,求导证明单调性,得出结论。第三问——分类讨论。他分了三种情况,逐一分析每种情况下参数的取值范围,最后取交集。
  
  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林远放下笔。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八分钟。
  
  他花了十分钟检查了一遍选择题和填空题的答案。然后他翻到第一道解答题,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书写。
  
  没有跳步。没有省略。每一个“由……可得”都写了。每一个“所以”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他想起周国良第一次叫他上黑板做题时说的那句话——“你跳的这两步,至少丢四分。”他不会再犯了。
  
  铃响的时候,周国良下来收卷子。收到林远的时候,两人对上目光。周国良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但林远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轻微的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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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绩要到下周一才公布。
  
  林远没有等成绩。他回到座位上,翻开下一本要刷的真题集。化学。元素周期律、化学平衡、电化学——这些是他接下来几天的目标。林小鹿在旁边偷偷瞄他,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数学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鬼?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除了最后一题的第三问不太确定,其他应该都对。”
  
  林小鹿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不太确定”的潜台词是“我可能考了满分”——她听得懂。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用一种“我真的看不懂你了”的眼神盯着林远。
  
  “你以前数学考四十二分。”她说。
  
  “你以前也没问过我题。”
  
  “那是你以前不会做!”
  
  “所以现在会了。”
  
  林小鹿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啊啊啊”。几秒钟之后她抬起脸,头发被膝盖蹭得毛毛躁躁的,但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很安静的光。
  
  “你变了。”她说。
  
  这句话她这个月已经说了好几次。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不是惊讶,不是埋怨。是陈述。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了之后,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这个人不再是她认识了三年的那个林远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好的人。
  
  “变得有点让人……”
  
  她没有说完。后半截话被她咬断了。她把脸转向黑板,假装在看在黑板上留的化学作业。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厉害,和她嘴里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颜色如出一辙。
  
  林远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她耳尖上移开,继续看化学真题。
  
  他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但他更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去确认那份心意,而是确保这一世的她不用再进那个电子厂。确保她可以在明年九月开开心心地走进某所大学的校门,在宿舍里和室友一起啃苹果,而不是站在流水线前面熬通宵。
  
  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
  
  然后帮别人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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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的时候,林远去了一趟旧书店。
  
  老板还是那个姿势,在报纸后面像一个固定的背景。林远这次是来还书的——《古诗词鉴赏答题模板》他已经全部抄完了,原书不需要了。他想把书还给老板,换一本化学的真题集。
  
  他把书放在柜台上。老花镜老头放下报纸,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林远。
  
  “看完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看完了。”
  
  “好不好用?”
  
  “好用。”
  
  老头“嗯”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在一个堆满旧书的架子上翻了一会儿。他翻出一本封面卷边的化学真题集,放在柜台上。
  
  “这本。去年刚收的。里面笔记挺多的,不嫌弃就拿去。”
  
  林远拿起来翻了翻。确实有很多笔记——不是印刷的参考答案,是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易错点和解题技巧。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铅笔字:“化学计算题的本质是守恒法。三大守恒:质量守恒、电荷守恒、电子得失守恒。万变不离其宗。”
  
  字迹很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书原来是哪个学校的?”林远问。
  
  “不记得了。”老头重新拿起报纸,“收来的多了,哪记得住。”
  
  林远把化学真题集塞进书包。走出旧书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那个字迹。他又把书翻出来,看了一眼最后那行铅笔字。字体清瘦有力,收笔很干净。
  
  像苏晚晴的字。但又不完全像。苏晚晴的字更锋利一些,这个字更圆润。
  
  他合上书,往校门口走去。
  
  身后旧书店的灯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昏暗地照出来。老花镜老头透过报纸上方,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然后翻过一页报纸,嘴角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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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明城市另一边。
  
  顾安然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今天刚做的数学错题本——她用林远教的方法把错题重做了一遍,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写了“错在哪里”和“正确思路”。另一样是今天的随笔。她的真正的主角——不是帮林远整理的那本笔记,是她写了三年的、厚厚的、封面已经磨白的笔记本。
  
  她翻开今天的一页,写道:
  
  “今天他教了我三角函数。他说握笔不要太紧,先在图上标条件。”
  
  “我做出来了。第一次自己做出那道题。”
  
  “他夸我做对了。”
  
  “他还说了——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以前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大家只会说:你帮帮我吧。你帮帮我吧。从来没有人说:你要先帮你自己。”
  
  “我答应了他要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我会的。”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
  
  “他瘦了。林小鹿说得对。”
  
  “是因为太拼了。每次看他在法桐树下放空,我都想走过去说:你可以停一下的。”
  
  “但我没有走过去。”
  
  “我知道他为什么拼。他不想再考三本了。他想考一个好学校。他想让爸妈不用再那么辛苦。这些他不会跟别人说,但我都知道。”
  
  “所以我没有去打扰他。”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更轻。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他整理一份笔记。”
  
  “如果他需要的话。”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桌上林远还她的那包纸巾——只剩最后一张了。那天他在操场上递给她的那一整包,她每次想起时都舍不得用,如今只剩最后一张了。
  
  这张她永远都不会用。因为这张他碰过。
  
  她把纸巾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的位置,轻轻合上了抽屉。
  
  夜色渐深,明城市的灯火次第熄灭。某盏台灯下,某张草稿纸上,某个人正在为另一个人做的习题集,还有某本日记里不敢署名的告白——所有这些细小的、无声的努力,都在同一个夜空下安静地燃烧着。
  
  像灯火阑珊处,独自亮着的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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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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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续预告】
  
  数学成绩公布。当周国良在投影仪上放出林远的答题卡时,整个教室沉默了——全部正确,包括压轴题。但沉默之后,质疑声达到了顶峰:“以前的林远不可能考出这种分数。”
  
  在走廊的角落里,终于有人当面对林远说出了那个词——“作弊”。
  
  一个让他意外的身影挡在了他前面。
  
  与此同时,林远偶然间翻开了旧书店那本化学笔记的最后一页,在褪色的字迹里发现了一个日期——2009年8月。这本笔记的主人,此刻就在他身边。而更多的旧书里,还藏着更多没有被认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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