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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回春堂分馆

第15章:回春堂分馆 (第1/2页)

苏婉站在西街第四间铺面门口,手里转着银针。
  
  门板卸了。里面打扫过了。柜台上放着一本空白脉案册。她翻了两页,纸是新的,还没沾过炭笔印。炭笔从耳后拿下来,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回春分馆·府城。字迹整齐,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写完,她把炭笔别回耳后。
  
  林逸从衙门方向走过来。草鞋上沾着通城渠边上的泥。他往门里打量了一圈。
  
  铺面比青石县的回春堂大一倍。前厅能摆四张诊床,后院有井。井圈是青石的。。灶台在院子西北角,避风,通风口对着后巷。
  
  "租了?"
  
  "租了。"苏婉把银针插回针囊,"一年。每月十八两。"
  
  林逸抬了下眉毛。
  
  "房东是寡妇。崔。她前夫把这铺子十二两当给她。去年娶了窑子里的女人,花了四十两。"苏婉把钥匙从袖子里掏出来。铜钥匙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她要让前夫看看。这铺子值十八两。比窑子里的女人值。"
  
  "你讲价了。"
  
  "嗯。原价二十四两。"苏婉从袖子里抽出第二张纸。铺面平面图。每个区域用炭笔标注:诊室、药柜、煎药间、候诊区。字迹整齐,每条线都拿尺子比着画的。"药柜明天到。诊床后天。煎药砂锅在城西窑场订了三口,比药铺卖的便宜一半。掌柜姓齐,说买三口送一个药碾。"
  
  林逸看那张图。苏婉在煎药间旁边点了三个点。
  
  "这三个点是?"
  
  "灶眼。"苏婉说,"三个。一个煎排毒汤。一个煎妇科方。一个烧热水消毒银针。"
  
  "三口锅。"
  
  "够了。"
  
  林逸把图还给她。没说"做得好"。
  
  他走进空铺面。前厅地面是青砖,砖缝里填着旧石灰。踩上去有几块松了,砖面往下沉半指。靠墙的位置有四个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周围浅。之前放过药柜。
  
  他在那道浅印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从桃花村到青石县,从青石县到府城。第一家回春堂是原主留下的,门匾被人劈成两半。第二家是赵德安批的铺子,每月一两租钱,巷子窄得连驴车都进不去。第三家在这里。西街、府城。
  
  他把药箱放在柜台上。铜锁扣磕在木纹上,声音很轻。药箱底层压着那张粗纸:昨晚矿工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墨迹早干了。"别查药酒。会死。"他把药箱往柜台内侧推了半寸。先挂牌。暗桩的事:等他再动。
  
  苏婉在灶间那边量灶眼的间距。银针插在木柱上做标记。针尾的细线被风荡了一下。她在灶台旁边蹲下来,用手背敲了敲地砖的空鼓声。换了两次位置才站起身,确认底下是旧砖层。
  
  "地底下有旧砖。比上面的新三层。"
  
  "以前的灶眼。"
  
  "嗯。这家铺子以前是药铺。或者是饭铺。"苏婉把银针拔出来。"灶眼还在,把新灶眼打在旧砖上,省工省料。三口锅都能嵌进去。"
  
  "什么时候动工?"
  
  "明天。郑掌柜介绍的瓦匠,城北破庙修灶,工钱一天三十文,管一顿饭。"
  
  院门口传来驴叫。
  
  一嗓子。
  
  沈月娘从驴车上跳下来,车板上四个麻袋。她穿了一身灰布衣,袖口卷到肘,露出手腕上三道白疤。苏婉目光在那三道疤上停了一瞬。
  
  "这疤什么时候的?"
  
  "青石县。熬夜煮茶提神,壶翻了。"沈月娘把第一麻袋从车上拖下来,麻袋底磕在台阶上,里面传出瓷罐碰撞的声音。"第二天钱万金扣了我半天工钱。说烫伤的账房没法持笔。我下午右手缠着布条,左手拨算盘。算盘珠子照样滴溜溜响。"
  
  她把麻袋卸完,拍掉手上的灰。
  
  "林大夫、苏大夫。青石县收来的存货,周县令批的条子。医药司库存里划了四成给府城分馆。孙茂才亲自送来的。"
  
  "他自己赶车?"
  
  "没有。他派了个衙役。送到城门口就回去了。"沈月娘把第二个麻袋搬下来。"他说青石县医药司欠你的,不止这四成。剩下六成先留着,等府城分馆上了正轨,再调过来。"
  
  苏婉把麻袋口解开。麻袋里三个瓷罐,十几包油纸裹的药材,两本脉案册,一块布。布包着的东西是匾。她没拆布,手掌按在布面上,沿着字的轮廓走了一圈。收笔处往下按的那一寸,布料凹进去,凹痕很深。
  
  "周慎言写了三张。前两张揉掉了。"苏婉说,"这张收笔按得最深。"
  
  林逸把匾从麻袋里抽出来。没拆布。靠在柜台边上。
  
  沈月娘从第四个麻袋里掏出三块老姜,放在灶台上。"青石县的姜。"
  
  "府城有姜。"林逸说。
  
  "不如青石县的辣。"沈月娘抽出麻袋里最后一件东西。一把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漆全掉光了,露出底下的竹纹。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把算盘放在左手边。珠子磕在柜台上,一声脆响。"钱万金那把算盘,十三档,象牙珠,镶铜角。这把是我自己的。九档,竹珠,角是拿火筷子烫的。"
  
  "几岁烫的。"
  
  "十六。刚学算盘的时候。我爹教我的。第一课烫角。学了三年拨珠才有资格烫第一个角。他说算盘的四个角里有两个是死的。两个是活的。烫死两个,留下两个活角。以后你手里的每一笔数都是活的:进了这个角,可以从那个角出去。"
  
  苏婉把姜拿到灶台上放进陶碗。碗底加水,水面没过姜块。姜在青石县的土里长了三年。沈月娘把它们挖出来,裹进麻袋,坐了六十里驴车。
  
  第三麻袋里全是药材。每一味都用油纸包着,外面贴了签。签上是沈月娘的字。当归,三月采,青石镇东山坡。川芎,五月采,青石镇西山沟。每张签上不光有药材名,还有采摘月份和产地。
  
  苏婉把药包一个个拿出来,按签上的名字分堆,当归堆在东墙根,川芎摞在补血药旁边,分堆的位置和平面图上画的一模一样。她扫了一眼药包堆的位置。图上药柜的格子和眼前这堆药的位置完全吻合。
  
  "我昨晚画图的时候按青石县回春堂柜型画的。"苏婉把图铺在柜台上。"十六格。每格三味。上格花叶,中格根茎,下格矿物。"
  
  沈月娘目光扫过图。把每味药的签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合上眼,用食指侧边在柜板上逐格摸了一遍。每点一下停顿片刻。十六个位置,四十八下。点完,睁眼。
  
  "上格左起第三。甘草。位置比青石县低半格。因为这边的柜板比青石县高。移下半格,苏大夫拿的时候不用踮脚。"
  
  苏婉把手伸到她点过的位置。手臂抬起的角度刚好在肩膀水平线下面半寸。不用架胳膊。
  
  "你量过。"
  
  "进门的时候眼里估过。你肩膀到柜顶的距离比青石县高半个手掌。"沈月娘抬起手,继续归置药柜。"原铺子的药柜底座是垫高的,下面砌了一层砖。拆掉砖,柜顶能降三寸。"
  
  苏婉把平面图上"药柜"那行字上加了一行小字:拆砖三尺。
  
  ---
  
  牌匾挂上去的时候,正午。
  
  林逸踩着条凳把匾钉在门楣上。钉子三寸长,铁钉,钉帽磨得发亮。第一锤下去,钉子尖咬进木头半寸。第二锤,钉帽贴住匾框。第三锤力道轻了,木料是槐木,比想象的硬。他把锤子倒过来,用锤尾把钉帽敲平。
  
  回春分馆。四个字。周慎言的字,收笔处往下按了一寸。按的是墨。是官场里咽下去的那口气。他在青石县当了五年县令,五年里每年秋天收到永泰茶庄送的茶饼。喝了五年毒茶,手里握的朱笔都在抖。茶饼扔了以后,他的手还在抖。
  
  匾上这四个字。每一笔都稳。收笔按得最深的那个"回"字,末笔回锋,墨迹拐了个直角弯。是顿。
  
  苏婉在条凳旁边扶着匾的右下角。林逸钉完最后一颗钉子,从条凳上下来。退了三步,看匾。
  
  "字没歪。"
  
  "嗯。"
  
  苏婉把条凳搬回铺子里。西街上的人从各自铺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前面杂货铺的伙计手搭凉棚。斜对门布庄的老板娘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揪着半匹布。隔壁郑掌柜。杂货铺老板,五十来岁,绸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线头。右手攥把算盘,算盘珠子缺了一颗。他从自家的门框后面走出来,往林逸这边拱了拱手。
  
  "这位是林大夫?"
  
  "是。"
  
  "那个在青石县治好了赵县丞的林大夫?"
  
  "是。"
  
  "久仰久仰。"郑掌柜往后退半步,算盘拿起来挡在身前。珠子哗啦响了一下。他眼睛往林逸手上瞄。林逸的手修长,中指搭脉处有老茧。郑掌柜下意识把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往算盘珠子后面缩了缩。怕林逸给他搭脉。
  
  苏婉从里屋端出两碗茶。一碗给郑掌柜,一碗放柜台上。
  
  郑掌柜端茶的手稳了。喝了一口。"林大夫,你那个蓝色药片。真的十个铜板?"
  
  "真的。"
  
  "一粒?"
  
  "一粒。"
  
  郑掌柜盯着茶碗里的水。水面映着门口匾的影子。他盯着水面,盯了好一会儿。"我有个妻弟。在城北开布庄。他。"
  
  压低声音。低到隔壁铺子听不见。
  
  "三年前就不行了。他媳妇跟我媳妇哭诉过。"
  
  "让他来。"
  
  "明日一早。我亲自押他来。"郑掌柜把茶碗放稳。碗底磕在柜台上,声音比平时响。下了决心。他把算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最后把算盘夹在胳肢窝底下。空出两只手,拱了一揖。揖完,往外走,走了三步,又站住了。他站在门口,站在匾底下。没有转过来。。只是背对着林逸,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算盘夹在胳肢窝里,珠子不敢响。他盯着铺子里头,在看沈月娘。沈月娘在归置药材。。她把麻袋里的药包归进药柜。手很快。每味药的签看完就归入对应的抽屉里。关上抽屉前,在抽屉边缘敲一下。敲一声,表示这格归完了。敲了两声,表示缺一味。敲到甘草,敲了两声。
  
  "甘草缺半斤。"
  
  "明天补。"苏婉头也没抬。
  
  郑掌柜的算盘珠子不响了。他盯着沈月娘的手看了五息。沈月娘的手背上有旧烫疤。疤的颜色比肤色深。手上关节粗大,是长年打算盘磨出来的。她拨算盘珠子的时候,指法不同寻常,拇指和食指捏珠,中指推板:钱庄里大账房才用的指法。
  
  "这位是药材总管。"苏婉把最后一味药的名签贴上去。
  
  郑掌柜咽了口唾沫。"她什么价?"
  
  苏婉把拍布放在柜台上。
  
  "不卖。"
  
  郑掌柜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垂。为刚才那句。他把算盘从胳肢窝里抽出来,珠子哗啦啦响了一地。岔开手按在柜台上。按的是算盘角。指头捏得发白。
  
  "林大夫,我那个蓝色药片。能不能先拿一粒?今晚。我用不上,是我妻弟。万一明天他不肯来,我先让他试试。试了有用,他明天自己会来。"
  
  林逸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蓝色药片。放在柜台上。药片正蓝色,菱形,比米粒大一圈。这种药片在青石县治好了赵县丞的隐疾。这事在青石县传遍了。赵县丞用了以后三天没下床,第四天亲自拄着拐杖到回春堂道谢。矿工们私下叫它"十个铜板的命根子"。
  
  "十个铜板。一粒。"
  
  "这么小一粒?"
  
  "吞下去就行。"
  
  "不用煎?"
  
  "不用。"
  
  "不用配别的药?"
  
  "不用。"
  
  郑掌柜把药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门口的日光看一眼。正蓝色,菱形。用手掂重量,像在掂铜板的成色。他把手臂垂下来。把算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他把蓝色药片小心包进帕子里。帕子是旧的,边角磨毛了。把帕子包进袖口后还隔着袖子按了一下。
  
  "明日一早。我妻弟,我亲自押他来。"
  
  转身出门。跨门槛时,脚后跟勾了一下门槛石。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头也不回,走远了。。算盘珠子在胳肢窝底下哗啦啦响。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沈月娘把甘草抽屉合上。"郑掌柜妻弟。明天来了怎么诊断?"
  
  "先搭脉。"林逸把瓷瓶塞按紧。"他三年前就不行。郑掌柜说他能走能扛,不是矿上的。寒石胆中毒的可能性低。但府城的井水。周鹤年说了,永兴年间的老井有一半是通的。布庄那边有没有通城渠的井,明天问。"
  
  "如果不是寒石胆呢?"
  
  "那就更简单。先搭脉,看脉象再说。如果他脉象没问题,只是普通的肾气不固,排毒都用不上。"
  
  陈小石从后院探出半个头。"林大夫,灶台下面的旧砖,有字。"他手里拿着一块半碎的青砖。砖面上有凿刻的痕迹。字迹模糊。
  
  "什么字?"
  
  "永兴十年冬月制。背面还有一道凿痕——是梅花的形状。"陈小石把砖翻过来。
  
  林逸接过砖。对着日头的光看。砖面上刻了一行字:永兴十年冬月制。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凿痕。梅花的形状。他把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
  
  "这块砖在哪找到的?"
  
  "灶台最底下。垫在灶眼正中间。上面压了三层新砖。"
  
  林逸把砖放在柜台下面。和药箱放在一起。梅花暗记在砖上,不在纸上。凿痕凿在灶眼里。寒衣社在府城的据点,比纸早。比账簿早。最早的那一口灶,在这里。
  
  他把药箱重新推到柜台内侧。箱底那张粗纸还在。纸条上写"别查药酒。会死。"灶眼底下的梅花凿痕。矿工里的暗桩。府城的寒衣社不止一个人。
  
  苏婉从灶间探出头。"林逸?"
  
  "没事。"他把砖块翻过去,凿痕朝下。"先挂牌。灶眼的事:明天问赵四。"
  
  ---
  
  天快黑了。林逸收柜台上的脉案册。门口有声音。不是敲门。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
  
  陈小石跪在分馆门口。膝盖下垫一张纸。歪歪扭扭抄着林逸贴在门口的药材价目表。纸是撕下来的账册边角。字是炭笔写的,力道不均。有几个字写穿了纸背。"甘草"的"草"字,末笔一竖捅破了,留了个洞。洞里透出底下的石板。
  
  他的包袱放在旁边。包袱皮是粗布,打了好几层补丁。最底下垫着一张油纸。油纸里裹着那本药书。他父亲描了三年的《金匮要略》。封面上炭笔描的三个字,被汗水和雨水浸过。墨迹洇开了。
  
  林逸把门板卸了一块。低头看他。
  
  "起来。"
  
  "林大夫。我想学医。"
  
  "起来说话。"
  
  "我爹留了一本药书。我背下了七十八味。全在。"陈小石抬头,眼眶红但不哭。"但我不会把脉。我把了三年自己的脉。还是分不清浮沉迟数。"
  
  林逸看了他五息。傍晚的影子里,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跪在石板上。垫着一张抄错的价目表。手在膝头上攥紧。手背上有旧冻疮的疤。疤是紫红色的。他从京城走到青石县,走了一年半。冬天睡在破庙里,下雪天用稻草裹住脚。冻疮烂到骨头,结痂,又烂,再结。十根手指的关节比同龄人粗一圈。
  
  苏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陈小石旁边。银针插在发髻里,草鞋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她只是示意林逸。林逸没有出声。她蹲下来。草鞋的鞋底压在地面上。她和陈小石的视线齐平。
  
  "林大夫说了起来。"她把水碗往陈小石那边推了半寸。"喝水。喝完跟我进药柜间。你背得出七十八味。我要看你认不认得出七十八味。书上描的当归是干的,但药柜里的当归有油性。摸上去会粘手。你要从纸上走到手上去。"
  
  陈小石端碗的手在抖。喝完。站起来。碗放回石板上的时候,碗底磕在石板上,水花溅出来两滴。膝盖上的石板印子印在裤子上。渗了一点血。他擦了。
  
  苏婉领他进药柜间。
  
  林逸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苏婉指着药柜上的签。每指一味,陈小石眼睛亮一下。她把当归从抽屉里拿出来,让他摸。陈小石的手碰在当归上,手往回缩了半寸。油性比书上画的滑。他低头,把手掌摊开,让苏婉把当归放在他掌心里。托着那块指头大的药材,像托一只活的虫子。
  
  苏婉说:"油性是当归的道地标志。你背的药性里有一句:质柔润,断面黄白色。'柔润'这两个字,用眼睛看不出来。得用这个。"她用银针的针尾点了点陈小石的手背。
  
  陈小石用拇指搓了搓当归的表皮。指腹沾了一层薄薄油光。他把手翻过来,对着油灯看。
  
  "是黏的。"
  
  "对。记在你手掌上。不要只记在书上。"
  
  林逸转过身。把门板重新装上一块。还有一块留着没装。门板印出一道影子。那道影子旁边还有一个人影。苏婉在带着陈小石认甘草。她的银针从发髻里抽出来。针尖指着甘草的断面。声音很轻,说了句"看断面"。陈小石凑过去,手里那根甘草掰断了,断面的纤维在手掌上摩挲。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林逸在柜台上打开药箱。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上。门板不装了。
  
  今晚这门开着。
  
  林逸在柜台上翻脉案册。纸张沙沙响了三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旁边那块空出来的石板扫了一眼。沈月娘蹲在石板前,用扫帚尖把缝里的沙粒扫出去。扫得很仔细。那块石板是陈小石的膝盖磕过的地方。上面有两小块青色的印子。
  
  她不扫了。把扫帚靠在门板旁边。直起腰,把目光停在那块石板上。
  
  石板上有两个浅浅的凹痕。膝盖磕出来的。印子很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膝盖骨还没长硬。
  
  "明天。给他找个垫子。"沈月娘说。
  
  苏婉在药柜间里探出半个身子。"药柜最底层有两块旧布。"
  
  沈月娘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是两块灰布,包瓷瓶用的。她把布拿出来。走到门口,按在石板上比了比。大小刚好能盖住那两个凹痕。
  
  灶台旁边,苏婉教陈小石认药的声音一直没断。
  
  "当归。"
  
  "伞形科。根入药。甘、辛、温。归肝、心、脾经。"
  
  "甘草。"
  
  "豆科。根及根茎。甘、平。归心、肺、脾、胃经。"
  
  陈小石卡住了。苏婉把甘草掰断。断面是淡黄的,纤维一条一条排着。她把半截甘草递给陈小石。他接过去,对着灶火看。断面上的纤维在火光里照着,比他爹书上的插图多了层层次。
  
  "书上画的是完整的。实际上的药有粗有细。你要看断面。断面告诉你它的年份。三年的甘草,断面纤维紧。五年的甘草,断面松一点。但这根两头粗细差不多,末梢还没长满。是两年的。"
  
  陈小石把那半截甘草翻过来,对着灶火看横断面。纤维有一圈深色的环。他把手掌按在那圈环上。
  
  "这圈环是什么?"
  
  "生长轮。两年,两圈。跟你指甲上的小月牙一样。"苏婉拿筷子指着自己拇指指甲根部的半月痕。"人的身子和药是一回事。你能搭出自己的寸口位置,就能在药材里找到它的脉。"
  
  陈小石低头看自己的拇指。指甲根部的半月痕很浅。他拿炭笔在自己手上描了一圈。那半截甘草放在旁边。甘草的生长轮,他手上也有。只是更浅。浅到他自己搭了三年的脉都没数过。他开始数了。
  
  药柜间外面,林逸把灶台上的排毒汤倒出一碗。放旁边的案板上。没出声。
  
  ---
  
  第二天清早。分馆门板还没卸完。
  
  一个四十来岁、穿绸衫但扣子系歪了的男人被郑掌柜推着进了门。绸衫是新的,袖口的折痕还在。人站在柜台前面,下巴埋在领子里。眼睛盯着地上的青砖缝。
  
  "林大夫。这个就是。"郑掌柜把他往前推了一步。"我妻弟。城北布庄。姓陈。"
  
  林逸抬眼。四十出头。鬓角有白发。头发梳得齐整,但脖子后面有块灰。是灶台上的灰。今天早上他自己在家刮的脸,照着铜盆里的水。水端不稳,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领子。领子是湿的。他不敢看人。眼睛看地,看砖缝,看柜台上的脉枕。就是不看林逸。
  
  "他说十个铜板?"
  
  "十个。"
  
  一粒蓝色药片放在柜台上。正蓝。菱形。药片在青石县矿工嘴里是"十个铜板的命根子",赵德安在衙门里亲口说过。吃了这颗药,才知道林大夫那双手和别的大夫不一样。
  
  陈妻弟盯着药片。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抖。拇指和食指捏住药片。捏不住,药片滑掉在柜台上。郑掌柜一把接住,塞进妻弟手里。
  
  "你给我吞!"
  
  陈妻弟吞完药。干吞的。没喝水。他等在原地。两个呼吸。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汗珠从鬓角渗出来。他把领子松了一颗扣子。
  
  "怎么了?"
  
  "热的。"
  
  "是好是坏?"
  
  "不知道。"陈妻弟站起来。手扶着柜台。手在木纹上攥了两下。"我去趟后院。"
  
  "去后院干嘛?"
  
  人已经跑了。后院的脚步声很乱。门板撞在墙上。然后是井边打水的响动。水桶磕在井壁上。他打了两桶水,都浇在自己头上了。。井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绸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他站在后院桂花树底下。站在树荫里,两个呼吸,三个呼吸,从树荫里走出来。眼睛不躲了。。
  
  陈妻弟站在柜台前面。把十个铜板一个个放在柜台上。铜板排在木纹上,每放一个顿一下。
  
  第一枚铜板落下,他的手还在抖。第五枚落下去时,手稳住了。第六枚磕在木纹上,声音和第一枚一样脆。第十枚放完,十个铜板排成一排,每一个都正面朝上。
  
  "林大夫。你再给我开十粒。十粒。我一粒一粒地吞。"
  
  "今晚不用。五天后再来。"
  
  "五天后还管用吗?"
  
  "管。"
  
  "那我五天后来。"陈妻弟转身出门。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姐夫。"
  
  "嗯?"
  
  "你那算盘珠子。该换了。"
  
  郑掌柜呆了一下。"我算盘怎么了?"
  
  "旧了。珠子拨得有点起毛了。"陈妻弟说完就走。背影穿过西街。走路的姿势跟进门时不一样了。肩膀打开了。绸衫的扣子还是歪的,但他不在意。进了布庄,回头往这边扫了一眼。看的是林逸门口挂的牌匾。他冲那块匾点了一下头。
  
  郑掌柜呆在原地。算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他低头看自己的算盘珠子。的确起毛了。珠子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是拨了十二年拨出来的。他拿拇指搓那道划痕。搓不掉。
  
  沈月娘从药柜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药包。"郑掌柜。你说你有一条药材渠道。不是永泰茶庄的。"
  
  "啊?哦。"郑掌柜回过神来。"对。城北破庙后面,有个老药农,自己上山采的。价钱比市价低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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