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告别
第127章 告别 (第2/2页)他咳了两声,掏出手帕按住嘴。手帕收回去时,他折得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一点红。
我没吭声。
他也知道我看见了。
“这行干久了,你会认识很多人。把头、土工、过路商、雷子、江湖人。饭桌上都喊兄弟,酒杯一碰,比亲爹还亲。”
“你怎么分?”
这题太大,我不知道怎么说。
郑有德自己接了下去:“看钱。”
我皱眉。
他看我一眼:“不是看钱多少,是看在钱面前,他会不会动你的命。”
这话很轻。
我却记了一辈子。
郑有德拍了拍我的肩:“能不动你命的人,才有资格谈交情。动了你命,还拿苦衷说事,那就不是兄弟,是债主。你记住这句话,能少死几次。”
我点头。
他又说:“何豁子动钱,没动我们的命。所以我还认他。孙麻子动的是命,所以他断一条腿还轻。”
“以后他要是回来呢?”
“谁?”
“何豁嘴。”
郑有德看着墙头晾着的床单,过了半晌说:“回来,我还是认他这个兄弟。”
“那账呢?”
“照算。”
这就是郑有德。
情归情,账归账。酒可以喝,刀也可以放桌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旅社后院,翻开我的土账本。
当年从废品站里翻出来的账本,几年来,边角已经卷了,纸页被汗和土弄得发黄。
我从第一页翻起。
郭独眼,支锅胡,铁生,郑有德,辽墓,汉墓,安定侯,铜匣,骨牌,翁书林,侯支锅,孙麻子,马大,何豁嘴。
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一笔账。有的账是钱,有的账是命。有的账写在纸上,有的账只能压在心里。
我以前记账,是怕忘东西。
后来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忘东西,是忘了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安定侯墓,已清。帛书已烧。马大走了,何豁嘴走了,郑有德老了……”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我和马二,还能干多久?”
这句话写完,我合上本子,窗外忽然响了一声鸟叫。
紧接着又一声。
第三声拉得长,接着,短短一声。
三长,一短。
这是何豁嘴的信号。三长一短是安全,三长两短是危险。
我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后巷空着。
墙根有一只破竹筐,筐里压着烂白菜叶。远处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链子哗啦响。天上没有鸟,墙头也没有人。
我站了半天。
“看啥?”马二从院里抬头道。
“没啥。”我摆了摆手。
可能是我听错了。
也可能不是。
当天晚上,郑有德说要离开安西一段时间。
谭辣椒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去哪?”
“南方。”
“干啥?”
“养病。”
谭辣椒盯着他:“你也知道自己有病?”
郑有德没和她斗嘴。
马二问:“把头,去多久?”
“不定。”
我说:“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不行。”
郑有德看我:“谁说我一个人?许胖子给我联系了车,到兰州转火车,再往南走。”
“许胖子那张嘴能信?他说自己年轻时像刘德华,你也信?”
郑有德笑了笑:“车能坐就行。”
临走前一晚,他请我和马二去羊肉馆吃饭。
还是那家老店。还是靠墙那个位置。
桌上摆了两斤羊肉,一盆汤,几个烧饼。老板认得我们,没多问,只说:“今天肉新。”
马二拿筷子拨肉:“把头,你多吃点。”
郑有德夹了一片,放进碗里,没怎么动。
他慢慢喝茶。
羊肉馆里开着一台旧电视,上面有人拿着瓷瓶让专家看,专家说“民间收藏要谨慎”。旁边一桌司机笑,说谨慎个屁,真东西都在有钱人手里。
那几年就是这样。
电视上越说收藏热,市场越乱。一个破罐子摆上红布,旁边写“祖传老货”,就有人围着看。懂行的人看底足,看胎,看土沁。外行只看故事。故事讲得好,赝品也能卖出真货价。
郑有德忽然看向我。
“我走了以后,你俩也该去哪儿看看就去看看。”
我和马二都停了筷子。
“世界大。老窝在安西,眼界窄。再说,辣椒已经金盆洗手了,别老叨扰她。”
谭辣椒没来,但她要是在,肯定要骂一句“谁稀罕你们叨扰”。
我说:“去哪看?”
“你自己定。”
他又把话口交给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了。有事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