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抉择
第九章:抉择 (第2/2页)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张稚嫩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和身后的夜空。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张伟先开口,声音很轻:“今天你又救了我。”
姜铃儿没有抬头,只是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
张伟继续说:“那头熊拍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事……想筱筱,想家里,想我要是死了她会怎么办。”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全好了。”
他侧过头看向姜铃儿:“是你做的吗?”
姜铃儿摇摇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当时的事情,我只记得一点。”姜铃儿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缓缓说,“你冲过来推开我,被熊拍飞。我扑过去按住你的伤口,血一直流,止不住……我很害怕,从来没这么害怕过。然后——”
她顿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身上忽然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姜铃儿微微蹙起眉头,“再然后的事,就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等我醒过来,你已经没事了,那头熊也死了。”
她抬起头,看向张伟,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
“你说……我是不是很怪?”
张伟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不安的光,忽然想起老刀说的话——“我见过一些解释不了的事。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但它就在你面前。”
他摇摇头,笑了笑:“怪不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救了我的命,两次。”
姜铃儿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响着,火星升腾,消失在夜空里。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寂寥。
过了很久,姜铃儿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
“你说……我要跟着张伯去,他会不会就不会出事?”
张伟一怔,转头看她。
姜铃儿依旧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我的意思是……今天如果我一起去了,张伯可能没事,但我去了,你们可能就……”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越来越抖,“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要是我跟他去了,他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一滴水珠落进杯子里,激起小小的涟漪。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姜铃儿哭了。
她抱着杯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轻,很压抑,像怕被人听见。明黄色的雨衣滑落下来,堆在她脚边。
张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从小被收养,跟着一支奇怪的队伍在山野间奔波。她见过太多死亡,经历太多危险,却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笑着跟他们说话,开着玩笑说“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哦”。
可说到底,她只是个孩子。
张伟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头顶。
姜铃儿僵住了。
张伟的手轻轻抚过她翠绿的长发,动作笨拙,却很温柔。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小时候母亲安慰自己那样。
“我知道的。”他说,声音很轻,“你辛苦了。”
姜铃儿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眼泪一滴一滴落进杯子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张伟没有缩回手,就那么静静地抚着她的头发,让她哭。
篝火在夜色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互相依偎的灵魂。
过了很久,姜铃儿的哭声渐渐平息了。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对……对不起。”她吸着鼻子,声音瓮瓮的,“我……我平时不这样的。”
张伟笑了笑,把那个已经凉了的搪瓷杯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重新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没事。哭出来舒服点。”
姜铃儿接过杯子,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姜铃儿喝了几口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林。夜色浓稠,山峦的轮廓像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黑黢黢的,看不清任何细节。
“明天……”她轻声说,“你说我们能找到他们吗?”
张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黑暗,沉默了几秒。
“能。”他说,“一定能。”
姜铃儿转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泪光,却有一丝光慢慢亮起来。
“为什么这么肯定?”
张伟想了想,咧嘴笑了:“因为我们的命是你救的,还没还完。老天爷不会这么不讲道理,让债主死在半路上。”
姜铃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了,但这次是笑的。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努力不笑出声,怕吵醒帐篷里的人。
张伟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笑够了,姜铃儿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站起身,把雨衣重新披好,看向张伟。
“那……明天见?”
张伟点点头:“明天见。好好睡一觉。”
姜铃儿点点头,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张伟。”
“嗯?”
篝火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把那双黑色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抿了抿嘴唇,轻轻说:“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钻进帐篷,消失在那片明黄色的布料后面。
张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自己又在篝火边坐了一会儿。夜风渐凉,他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把两个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回到自己的帐篷。
胡大勇的鼾声依旧均匀。老刀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张伟躺下行军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筱筱站在窗边的身影,姜铃儿在溪边洗脸的模样,那头人熊扑过来时姜铃儿惊恐的脸,还有她刚才哭着时颤抖的肩膀。
他想起了那个梦。
桃花,溪水,小院。那个叫望舒的女人,那个沉默的男人,那个跪地磕头的员外。
那些画面太清晰,清晰得不像是梦。
还有姜铃儿手腕上那枚无声的铜铃——它今天响了。
张伟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模糊的轮廓。黑暗中,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看见那个站在岩石上、俯视着自己的少女。
她是谁?
那个在她身体里苏醒的存在,又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一早,他会和她一起走进那片山林,去找那个生死不明的张队长。
他答应过她。
晨曦微露。
山林从沉睡中苏醒,鸟鸣声此起彼伏,薄雾在林间流淌,像轻纱笼罩着万物。营地已经忙碌起来。
老刀比谁都起得早,给两个伤员换了药,又把剩下的干粮和饮水清点了一遍。胡大勇也撑着伤腿起来了,坐在篝火边,用那把军刀削着几根粗树枝,做成简易的登山杖。
张伟和姜铃儿各自收拾着行囊。姜铃儿把那个巨大的铁锤用布包好,斜背在身后,又从物资箱里翻出一个对讲机递给张伟。
“这个还能用。”她说,“虽然联系不上张伯他们,但你和老刀可以保持联系。如果……如果有什么情况,随时说。”
张伟接过对讲机,别在腰间。他背起老刀帮他收拾的背包,里面装着两天的干粮、饮水、急救包,还有胡大勇那个扁酒壶。
胡大勇把削好的登山杖递过来,拍了拍张伟的肩膀。
“小子,活着回来。”
张伟点点头:“会的。”
老刀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俩,沉默了几秒,说:“天黑之前,如果还没找到人,就往回撤。别逞强。”
“明白。”
姜铃儿走到老刀面前,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老刀,营地里这些伤员,拜托你了。”
老刀点点头:“放心。”
姜铃儿又看向胡大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胡大勇已经摆摆手:“行了行了,小恩人,别客气了。快去吧,早去早回。”
姜铃儿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两人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晨雾在他们脚下流淌,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树木越来越密,鸟鸣声渐渐远去,身后营地的轮廓慢慢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雾气里。
张伟握着登山杖,跟在姜铃儿身后,一步一步朝山林深处走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太浓,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隐约的、若有若无的光,在雾中浮动,像篝火的残影。
他转回头,跟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森林深处,雾气忽然淡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照亮了林间的小径。那些光柱在雾气中摇曳,像有生命一般,缓缓移动,变幻着形状。
张伟停下脚步,眯起眼睛。
前方的树林里,光影正在扭曲。不是普通的阳光透过枝叶产生的光斑,而是一整片区域的光线都在晃动、旋转,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姜铃儿也停下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扭曲的光影,一动不动。
张伟走上前,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
姜铃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诡异的、流动的光。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
“不知道。”
她顿了顿,握紧了手里的铁锤。
“但张伯他们,应该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