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19章
《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19章 (第1/2页)第十九章在路上
一
2024年4月,曾墨把转型方案正式摆到了桌面上。
不是加密文档里那四行字了。是一份四十七页的战略规划书,律师审过,会计所核过,渣辉和曼秋各提一轮意见,改了五稿。封面上只写了一个标题——《墨辉文娱集团2024—2027战略转型与治理结构方案》。
渣辉看完以后说:“你这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曾墨说:“不是摘出去,是放进去。放进一个笼子。这个笼子叫制度。”
渣辉没听懂。曾墨也不指望他完全听懂。渣辉这个人,你跟他讲制度,他脑子里转的是人情。你跟他讲治理结构,他想到的是谁说了算。这是他的局限,也是他的好处——他永远站在“人“的维度上想问题,不会因为结构而忽略人。曾墨需要这种人在身边,但不能让这种人当船长。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曾墨花了三个月,通过猎头和业内推荐,面了十几个人,最终请来一个CEO。叫陈远明,四十一岁,复旦MBA,在杭州一家做直播电商的公司干过五年COO,把那家公司从三亿做到十二亿。后来跟创始人理念不合——创始人要冲规模,他要做利润——吵了一年,走了。曾墨看中的不是他的业绩,是他吵架的那个理由。一个在利润和规模之间选择利润的职业经理人,比一个什么都想要的人靠谱。
陈远明上任那天,曾墨在全员大会上介绍他。台下两百多号人,渣辉和曼秋坐第一排。曾墨坐在中间,左边是陈明远。曾墨说了一段话——
“从今天开始,墨辉的日常经营管理由陈远明先生全面负责。我只做三件事:第一,把握战略方向;第二,审批重大投资;第三,管好股权结构。其他的事,我不插手。”
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渣辉扭头看了一眼曾墨,曾墨朝他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就这么定了“。
陈远明站起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感谢信任、敬畏市场、对结果负责。说得四平八稳,是职业经理人的标准话术。但曾墨注意到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我接受曾总的战略指导,也接受董事会的业绩考核。如果两年内不能完成转型目标,我主动走人。“那个停顿不是犹豫,是他在给自己加码。一个敢给自己加码的人,比一个只会承诺的人值得用。
交接用了三个月。曾墨不是甩手——他把每个部门的负责人跟陈远明逐一对接,把过去十年的数据、合同、客户关系、供应商名单全部整理成文档,连跟供应商吃饭的习惯都写了进去——“张总喝白酒,量不大,三两为止;李总不喝酒,喝茶,铁观音,别给他绿茶”。陈远明看完这些笔记的时候,抬头看了曾墨一眼,说:“曾总,你这哪是交接,这是传家谱。”
曾墨说:“这些人是跟着我走过来的。我退了,他们不能散。”
2024年8月底,曾墨最后一天在公司坐班。
那天他没什么事做。办公室已经收拾过了,私人物品装了两个纸箱——书言小时候的照片、那只用了十年的马克杯、几本翻烂了的书、墙上那幅老赵拍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背影,站在田埂上,面朝一片稻田,不知道是谁。曾墨记得那天老赵把照片递过来时,指尖夹着烟,眯起眼睛。曾墨问为什么拍他。老赵弹了弹烟灰,说:说:“他面对的,是一年的希望。是丰收。”。就是这句话,让曾墨决定和老赵一起,开个影楼,那时候曾墨还在报社,还做新闻摄影记者。
曾墨当时觉得这张照片很有视觉张力,在黑白灰的色调里,田埂细得像一根琴弦,人站在琴弦上,主体不是很突出,但想象的空间布满整个天空。像似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他就把照片要来了,挂了十多年。
十多年里他换过三次办公室,每次搬家都先把这张照片钉上新墙。刚开始那几年,他加班到深夜,偶尔抬头,看见那个背影面朝虚无的稻田,会莫名其妙地松一口气。像是有人替他站在那儿,看着什么正在生长的事物。他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报表、方案、无穷无尽的邮件,而照片里的那个人,可能只是站在风里,等着稻子一天天长高。等着稻子什么时候抽穗,什么时候弯腰,什么时候可以被一把镰刀割下来,变成碗里的白米饭。
可他记得老赵那句话。是希望。是丰收。希望和丰收都是值得等待的事。
老赵没拍出来的是,在丰收之前的劳作,在丰收之后的弯腰。于是曾墨在十多年里无数次的凝视中,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希望那是春天还是秋天。春天意味着漫长的等待,秋天意味着结束。他发现自己竟然害怕选。他站在四十多岁的阶梯上,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也像面对一片稻田,而那个背影——那个始终面朝前方、从不回头的背影——比他淡泊。那个人只管站着,只管看着,不管是希望还是丰收,他都努力挺直了腰。
曾墨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边框落了灰。他用袖子擦干净,准备放进纸箱时停了一下。照片背面有老赵写的日期和一行小字:2013年秋,皖北。原来是秋天。那片稻田是金黄的,是丰收。但曾墨忽然觉得,老赵写这个日期是故意的——一个真相,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背面。就像生活,正面是谜,背面才是答案。
他把照片轻轻放进纸箱,盖好盖子。然后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忽然很想变成那个人——变成田埂上那个不知道是谁的背影,面朝一片金黄的稻田,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站着。此时的他心里一定是愉悦的,又是一年好光景。
渣辉进来的时候,曾墨正站在窗前。八月西平热得要命,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远处的空气像被烤皱了,扭曲着往上冒。街上没什么人,都躲在空调房里。窗玻璃烫手,曾墨把手指贴上去,又缩回来。
渣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也没出声。曾墨转过身来看着,他穿着件T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打量着他。
“真要走了啊?”渣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想好怎么面对的事实。
“走了。”曾墨没回头。
“有事我打你电话。”
“打。公司的事你和陈远明多商量。私事,随时打。”
渣辉“嗯”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个房间沉默着。曾墨知道渣辉在想什么。这家公司是两个人从一间租来的底商干起来的,渣辉当时开了家传媒公司,不死不活。后来公司大了,渣辉学会了独当一面,两个人的争执也多了——扩张还是深耕、品牌调性往哪儿走、利润怎么分,吵过,摔过杯子,半个月不说话。但渣辉最终还是听他的。全公司的人都看得见,只要曾墨定了的事,渣辉再不满意也会去执行。那种服从里有多少委屈,曾墨心里有数。
“进来坐会儿吧。”曾墨说。
渣辉走进来,站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渣辉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曾墨。曾墨接了,推开窗缝,两个人对着外面抽。十一楼的楼下是他们走了十二年的那条街,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有几家店铺换了招牌,但街角的包子铺还在,天热,没什么生意,老板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那年的办公室,”渣辉忽然说,“比这儿小多了。”
“嗯。就一间屋子几张桌子,你坐那头,我坐这头,腿还能打架。”
“你那时候拍的照片,挂在墙上,到处都是。”
曾墨笑了一下。“那时候没地方挂,就糊墙上。”
渣辉也笑了。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两个一起干过重活的人,累完了坐在一起喝口水,不需要说什么。
“这几年,”渣辉弹了弹烟灰,“你带的路对。”
曾墨摇头。“是你扛得多。”
“我脾气急,你知道。”渣辉看着远处,“要不是你在后面按着,这公司早让我折腾散了。”
曾墨想起有一回,两个人为了一个新项目的预算吵到凌晨三点。渣辉拍了桌子,曾墨坐着没动。吵到最后,渣辉忽然不说话了,坐下来把烟掐了,说“行,听你的”。第二天一早,他改了预算,跑了一整天去说服团队。曾墨再没见过第二个人像他那样——吵得最凶的时候,认输得最快。
“你走了,”渣辉说,顿了顿,“我会想你的。”
这话说得太直了,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曾墨低头弹烟灰,渣辉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我又不是不在了。”曾墨说,“有事电话。”
“我知道。”渣辉点头,“就是……这间办公室以后没人挂照片了。”
曾墨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渣辉也笑了。窗外那条街被晒得白晃晃的,包子铺的蒸汽还在往外冒,一只猫从屋檐下跳过去,影子拉得很长。
烟抽完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气味,热烘烘的。
渣辉先转过身。
“走吧。”他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生活不就是走着走着就遇上了?就像十二年前。”
曾墨伸出手。渣辉握住了。掌心是干的,有点凉。两个人都没用力,就那么握着,停了两三秒。松开。
渣辉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儿停了一下,没回头。
“走了。”
“走了。”
门轻轻带上。皮鞋的声音沿着走廊走远了,越来越轻。曾墨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框。窗外那只猫已经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手心还留着渣辉的温度。十二年了——从陌生人到搭档,从搭档到兄弟,又从兄弟到两个面对告别时只能说“走了”的男人。他忽然觉得,生活跟那张照片其实是一回事:你永远面朝前方,身后站着谁、谁又转身离开,你都看不见。你只能记住那个背影的样子。
他转回身,拿起桌上的照片。
曾墨拎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落地窗、白板、那张坐了十年的椅子。椅子上的皮面已经磨薄了,扶手上有一道裂纹,是书言小时候来公司玩的时候拿剪刀划的。他没换过。不是省钱,是觉得那道裂纹在那儿,椅子才像他的。
他关了灯,锁了门。钥匙交给行政的时候,行政小姑娘挥挥手,说“曾总您常回来看看“。曾墨说“行“。
电梯下到一楼。推开门,热浪扑面。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阳光太亮了,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清。他适应了几秒钟,看清了——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在树上叫得快断气了,一辆公交车拐过路口,车身上的广告是一张楼盘的海报,写着“绘邦学府,首付一成“。
一切如常。西平的夏天,热,吵,活着。
他把纸箱放进车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空调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要过一会儿才凉。他没有急着走,坐在车里等空调降温。手放在方向盘上,拇指在方向盘的缝线上来回摩挲——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没有设目的地。
空调凉了。他挂上挡,出了停车场,汇入车流。往南开。
先回家。给书言做饭。可乐鸡翅。
二
2024年9月到2025年6月,曾墨在路上。
他不是一口气走完的。是走一段,回家待一阵,再走一段。书言还在上学,他不能一走就是几个月。每次出门不超过两周,回来陪书言,陪着拌嘴、陪着无厘头,给她做饭——手艺还是那几样,面、炒饭、可乐鸡翅。书言吃了十几年了,没吃腻,但嘴上开始嫌弃了——“爸你能不能学个新菜”,“爸你放盐的手是不是抖的”。
他笑笑,不接话。下次做饭还是那几样。不是学不会新菜,是觉得那几样够了。父女之间的味道不需要太多花样,就像一个地方的小吃——你去了别的地方,吃遍山珍海味,最后想的那一碗,还是巷子口那家的豆花面。
他背一个双肩包出门,里面装着水、面包、一件冲锋衣、一台相机。不是手机,是相机——一台微单,老赵帮他挑的机身,配了一支24-135的变焦头和一支70-200的长焦头。老赵从影楼翻出来的,镜头边缘有一道划痕,不影响成像,但老赵说“这镜头跟了我八年,你仔细用着,别糟蹋“。
曾墨说:“我科班专业,拍了十年短视频,你说我不会用相机?”
老赵说:“短视频跟摄影是两码事。短视频是动的,你要抓节奏;摄影是静的,你要等。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等,拍视频别人听你安排,风景可不会。”
曾墨把这句话记住了。后来在路上他慢慢明白了——老赵说得对。拍照不是按快门,是等。等光,等风,等云,等那个人走到对的位置,等那个瞬间自己出现。你急不得。你一急,画面就没了。
他还带了一个本子。不是那个皱巴巴的任务清单本子,那个本子他收进了书柜的底层抽屉,这个是新的,皮面,内页空白。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9月,随意、随笔,出发。“。
黄山
第一站是黄山。
他一个人去的。没有跟团,没有约人。凌晨四点从山脚的客栈出发,天还是黑的,手电筒的光在石阶上跳。青石凿的石阶不窄,但陡。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呼吸跟着脚步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这是他当摄影师拍外景时候养成的习惯,爬山的时候调整呼吸,到了山顶才有力气端稳相机。
到了光明顶的时候,天刚亮。不是那种“太阳出来了“的亮,是那种天边先泛出一条白线,白线慢慢变宽、变暖,从白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橘红,最后太阳从云海里冒出来,像一颗蛋黄从牛奶里浮上来。云海不是平的,有高有低,像被风吹皱的棉花田。远处的山峰从云海里露出来,露一个尖,像岛。
他站在那里,风吹得衣服猎猎响。他没有马上举相机。他先看。看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光在变,云在变,每一秒都不一样。老赵说过——“最好的照片不是拍下来的,是等到的。你等到那一刻,光、云、风、山,全都对了,你按下去,那就是你的。”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云海里有一座峰,峰顶长了一棵松树,松树歪着,枝干朝东伸出去。太阳升到那个角度的时候,光从松树的枝叶缝里穿过来,在云海上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是蓝的——不是黑的,是那种清晨特有的蓝灰色影子,像水墨画里淡墨烘出来的那一笔。
他举起了相机。取景器里,松树在左下角三分之一处,太阳在右上角,云海占了大半个画面,那道影子从松树的根部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画面的边缘。他对了一下焦,屏住呼吸,按了快门。
“咔嚓。”
他看了看回放。好。不是完美——构图还可以再紧一点,松树的枝干可以再往左移一点——但那张照片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短视频里从来没拍出来过的。静。那种照片才有的静。动的东西拍了十年,现在他开始学拍静的了。
他又拍了几张。有一张是云海的特写——长焦头压缩了空间,云层叠在一起,像一座一座白色的山,山与山之间有缝隙,缝隙里透出蓝色的天光。还有一张是逆光——太阳刚出来,直射镜头,画面里出现了一组光斑,圆形的,粉的紫的红的重叠在一起,像肥皂泡。这种光斑在短视频里是“废片“,要删掉的。但曾墨没删。他看着那个光斑,觉得好看。好看不需要理由。
他在山顶坐了一个小时。旁边有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不走。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看云。云在动,但你看不出它在动,像时间一样——你知道它在走,但你看不到它走。
下山的时候他选了另一条路,不走回头路。路上没什么人,石阶两边是黄山松——长在岩缝里,根扎在石头上,枝干扭曲着往有光的方向伸。每一棵松树都是一个姿势,没有两棵是一样的。他停下来拍了一棵——那棵松树的根裸露在外面,抓着一块巨石,像一只手。根是灰白色的,石头是灰黑色的,对比很强烈。他蹲下来,低角度,广角,把根和石头拍进去,背景是虚化的山谷。
他看了看回放,想起老赵的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等。“他等到了。不是等松树——松树一直在那里,等了几百年。他等的是自己。等自己慢下来,等自己的眼睛从“拍视频“切换到“拍照”,从“动“切换到“静”。
那天晚上他在客栈的本子上写了一段话:“黄山。日出。云海。拍了一张松树的根。老赵说得对,我不会等。现在学了。”
故宫
十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他去过故宫吗?前世去过一次。那时候他三十多岁,带着书言来的。书言八九岁了,大病未愈,身体底子还弱,不能跑不能跳,曾墨牵着她的手,走几步就歇一歇。书言那时候话不多,安静地跟着他,偶尔仰头看那些红墙黄瓦,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他那时候心里装的全是影楼的烂账,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进去。出神武门的时候,书言问他“爸爸,皇帝住这么大房子不害怕吗“,他说“皇帝不害怕,你爸害怕“。书言问怕什么,他说“房子大,房贷高“。书言说“皇帝没有房贷。”他说“你爸有啊”,书言笑笑,也就不问了。
这一世他一个人来,带着相机,慢慢看。
从午门进去,他没有走中轴线。他往东拐,进了文华殿。文华殿在办一个瓷器展,宋代的。他站在一只汝窑的天青色碗前面看了很久。那只碗不大,巴掌大小,颜色是天青——不是蓝,不是绿,是那种下过雨以后天将晴未晴时候的颜色。碗壁上有细密的裂纹,叫“开片“,是烧制的时候釉面和胎体收缩不一致造成的。本来是缺陷,后来成了美。
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玻璃展柜反光,他调整了好几个角度都不行。最后他把镜头贴在玻璃上,用衣服遮住侧面的光,拍了一张。回来一看——碗在天青色的釉面上浮着,开片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细密,碗口有一道高光,是展厅的射灯留下的,弯弯的,像一弯月亮。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老赵。老赵回了三个字:“有感觉。”
他想,人也是这样。身上的裂痕,久了就成纹理。在别人的眼里是可以观赏的线条,在自己是痛过留下的疤。
他沿着东路走,过了东六宫。故宫的东路游客少,安静。宫殿的门大多关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空旷的大殿,地板上落了灰,柱子上的漆剥了一块一块的。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照进去,在地上画了方方正正的光影。他蹲下来,把镜头对准那扇门缝,拍了一张——门缝是一条竖线,左边是亮的,故宫的红墙金瓦;右边是暗的,空旷的大殿和落灰的地板。一条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他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旁边的银杏树黄了,叶子落了一地,铺了薄薄一层金黄。有个小女孩在捡银杏叶,捡了一把,举给她妈妈看:“妈妈你看,扇子!“她妈妈弯下腰,帮她把叶子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曾墨看着那个小女孩,想起了书言小时候。书言也捡过银杏叶,不是在故宫,是在西平的街心公园。她那时候六七岁,刚做完移植一年多,免疫力还在恢复期,出门要戴口罩。她蹲在地上捡了一片银杏叶,举着说“爸爸你看,蝴蝶“。他说“那是银杏叶“。她说“是蝴蝶“。他说“好,是蝴蝶“。孩子的世界里充满联想,所以孩子的快乐要比大人多。
他举起了相机。那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两片银杏叶,阳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头发上洒了一片碎金。她妈妈站在旁边,弯着腰,手伸出来,等着接她递过来的叶子。他没有用长焦——太远了,拍不出那种亲近感。他换了24-70的广角端,走近了几步,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小女孩看到他的镜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
“咔嚓。”
那张照片后来被他洗了出来,放在书房的桌上。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小女孩,是因为那张照片里有一种东西——一个小小的生命蹲在金黄的落叶中间,仰着头笑,背后是一双大人的手。那个画面让他想起书言,想起所有在大人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出神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故宫。红墙黄瓦,在秋天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六百年的建筑,几代人的兴衰,他来过一次没记住,这次来了,记住的是那只碗和那片银杏叶。
九寨沟
十一月的九寨沟,淡季,人少。
他从成都坐大巴进去的,走了八个多小时。山路弯弯绕绕,海拔一路升高,耳朵嗡嗡响。到了沟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住在一户藏民民宿家里。主人叫达瓦,四十来岁,黑红的脸,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给他倒了酥油茶,他喝了一口,咸的,腥的,不习惯。达瓦说“多喝几口就习惯了“。他喝了两碗,确实不习惯。
第二天进了沟。十一月不是九寨沟最好的季节——最好的是十月,秋色满山,红叶倒映在湖面上。但曾墨觉得十一月更好。十一月树叶落了大半,山瘦了,水反而更清。没有了红叶的遮掩,湖底的东西看得更清楚——沉在湖底的枯木,枝干发白,像骨头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有的枯木上面长了苔藓,绿色的苔藓在水下微微摆动,像头发。
五花海的水是蓝的。不是一种蓝,是十几种蓝叠在一起——浅蓝、深蓝、孔雀蓝、宝石蓝、靛蓝。他蹲在水边看了一会儿,水清得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枯木,但颜色又是实的,像一块凝固的颜料。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水面——冰的。指尖一触就缩回来了。但那一触的瞬间,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圆圆的,慢慢扩散,碰到岸边的石头,又弹回来。
他架起相机,拍了一张五花海的全景。广角,把湖面、远山、倒影全收进去。回放一看——湖面的蓝在画面正中,远山的灰蓝在上面,倒影把山倒过来浸在水里,水底的枯木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另一个世界的骨骼。这张照片好看,但曾墨觉得不够。太“全“了,什么都拍到了,反而没有了重点。
他又拍了一张特写。长焦,只拍湖面的一角。画面里只有水和水底的一截枯木。枯木是白色的,枝干分叉,像一只伸出来的手。水是蓝的,蓝得不真实,像染料。枯木的影子投在水底,也是蓝的,跟水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木哪是水。
这张够了。他看着回放,觉得这张照片拍出了他想拍的东西——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静,是那种“一切都在那里,但什么都不急着发生“的静。枯木躺在水底上百年了,不急。水流过它上百年了,不急。你看一眼就走,它也不急。
达瓦跟他说过,九寨沟的水是从雪山上下来的,在石头缝里滤了好久才流到湖里。所以它透。不是天生干净,是一路走过来,把该留的留下了,该带走的带走了,走到这里,就成了这样。
曾墨在九寨沟待了三天。每天沿着栈道走,走到哪算哪。有一天走到珍珠滩瀑布的时候,他站在瀑布前面,水雾打在脸上,凉得像针扎。瀑布的水从宽宽的石滩上泻下来,撞击石头,溅起无数水珠——达瓦说那叫“珍珠“。曾墨站在那里看那些“珍珠“,觉得不像珍珠,像碎了的玻璃,每一颗都亮,但碎了。亮和碎,同时存在。
他拍了一张瀑布。快门速度调慢了,1/15秒,手持——手不够稳,画面有点虚。但他看了看回放,反而觉得那个“虚“好。瀑布的水变成了丝,像白纱从石头上披下来,水珠变成了光点,像萤火虫。虚实之间,瀑布不是瀑布了,是一种流动的东西——你说它是水也行,说它是光也行,说它是时间也行。
走的那天早上,他上了大巴,车开了。从车窗回头看,达瓦站在门口,黑红的脸上露出白牙,笑着挥了挥手。车子拐了一个弯,那个笑容就被山挡住了。但他知道,那个笑容留在了那里。
张家界
十二月的张家界,冷。
他穿着冲锋衣,戴着毛线帽,坐索道上了天门山。索道很长,三十多分钟,从山脚一直升到山顶。脚下先是山区村落的屋顶,然后是路,然后是树,然后是云。到了半山腰的时候,雾来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薄雾,是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裹在缆车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曾墨坐在缆车里,周围全是白雾,只听到缆绳“吱嘎吱嘎“的声音。他觉得像在飞——不是鸟的那种飞,是灵魂的那种飞,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你就飘在那里。
到了山顶,雾散了一部分。天门山的石英砂岩峰林从雾里露出来,一根一根的,像竹笋,又像手指。每一根峰都不同——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歪。它们从峡谷底部拔起来,几百米高,顶上长着几棵松树,松树的根扎在岩缝里,歪歪扭扭地活着。
曾墨站在玻璃栈道上往下看。脚下是透明的,能看到几百米深的峡谷底。他不怕高——前世今生都不怕。他怕的是另一种东西:你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你会想——如果我掉下去,会怎样?这个念头不是想死,是人的本能。你站在边缘,本能就会想着这个问题。
他没有在那上面多待。他走完玻璃栈道,沿着山脊的步道走。步道两边是矮松和灌木,松针上结了霜,白白的,像盐。走到一个观景台的时候,他停下来了——面前是整个峰林的全景。几十根石峰排在一起,像一支沉默的戈林。雾在峰林之间流动,一会儿把这根遮住了,一会儿把那根露出来,像行进中的军队。
他举起相机。这个画面不好拍——太大了,广角收不全,长焦只能拍到局部。他想了想,换了一支24-135的镜头,把焦段拧到35mm,竖构图。画面下方是三根石峰,从峡谷底部拔起来,顶上长着松树;中间是雾,雾在流动,但照片把它定格了,看起来像棉花塞在石峰之间;上方是天,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三根石峰,一团雾,一片天。简单。
他靠在栏杆上,看了很久。有个游客走过来问他“你一个人?“他说“嗯”。那人说“一个人看风景的人心静勒“。曾墨笑了笑,说“一个人才能看见更多的风景“。
那人笑笑“人多了注意力不住风景上”。说完他挥挥手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写:“张家界。石峰像沉默的戈林。雾在它们之间流来流去,像雾撕扯石峰,又像是石峰在撕扯着雾,其实雾只是在穿行,石峰也只是在伫立。雾带不走石峰,石峰也留不住雾,它们都有自己的使命,也有自己的归程。人是雾,也可以是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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