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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14章

《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14章 (第2/2页)

他喝了口水。杯子里是白开水,凉了,但他不在乎。
  
  “进入新赛场,考核核心从‘留住人’变成‘打动人’。点赞、评论、停留、互动,都是观众为内容投票的筹码。同类内容同台竞技,平淡无共鸣的快速止步、热度褪去,唯有优质内容能脱颖而出,持续向上晋级。”
  
  他讲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冷启动讲到了赛马机制,从赛马机制讲到了互动权重,从互动权重讲到了长效流量。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知识点都配了案例。案例是他自己的视频,他把后台数据投影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拆解——这条为什么爆,那条为什么扑,数据说明了什么,数据没说明什么。
  
  “真正拉开流量差距、造就爆款的,是中高阶的深层试炼。此时算法评判的核心早已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值不值得被珍藏、被传递、被铭记。能引发观众共鸣、让人主动转发的内容自带传播buff,是算法最偏爱的存在;能让人反复回看、收藏留存的内容具备长效价值,会持续被流量加权。那些引发思考、带动评论互动的作品,终将从万千内容中突围,闯入十万、百万的流量旷野。”
  
  弹幕开始刷屏了。“干货”“收藏了”“曾老师你早该讲这个”。有人打赏了,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曾墨没有谢。不是不礼貌,是不想打断节奏。
  
  “这座流量城邦更有一套森严的审核铁律。内容上线即刻经过机器严查,抄袭搬运、粗制滥造、违规越界的作品从源头被压低权重、截断流量。即将爆火的内容还会迎来人工复审,一旦触碰红线,哪怕登顶在即,也会瞬间断流、跌落尘埃。”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江面上的灯已经稀少了,只有楼下路灯还亮着。
  
  “少有人知,每一个账号都自带先天命格权重。长期垂直深耕、坚持原创、合规更新的账号根基稳固,天然拥有更好的初始流量;频繁跨界、乱删作品、违规断更的账号命格受损,哪怕内容优质,起步也举步维艰。而铁粉的互动权重远高于陌生人,是内容破局的第一助力。”
  
  “这座城池早已摒弃一时成败,开启了七天长效博弈规则。优质内容无需急于一时爆红。在七天周期内,只要持续收获完播、共鸣、收藏与转发,就能不断获得算法偏爱,稳步升温、长效出圈。”
  
  “流量落幕亦有定数。当内容再也无法唤醒观众情绪,没有新的共鸣与传播,数据便会缓缓回落。算法收回流量荣光,内容最终归于平静。”
  
  他停了一下。直播间安静了片刻,弹幕也停了,像是在等他继续。
  
  “这就是短视频推流的终极真相。从无天降爆款,所有热度都是内容价值、情绪力量与平台规则的双向奔赴。你的内容有多动人、多值得被传递,这座冰冷的算法城邦,就会回馈你多大的人间流量。”
  
  直播结束后,曾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嗓子有点哑,讲了两个小时,水只喝了两口。渣辉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放在他桌上。
  
  “讲得不错。”
  
  “嗯。”
  
  “在线最高的时候两万多人。”
  
  “还行。”
  
  渣辉没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那套东西,以前没听你讲过。”
  
  “以前没时间讲。”
  
  “现在有时间了?”
  
  曾墨睁开眼睛。“现在必须讲,得拢住人。”
  
  渣辉看着他,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曾墨的肩膀,转身走了。办公室又安静了,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曾墨坐了一会儿,把直播数据导出来存进文件夹,关了灯,锁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六
  
  公开课的反响不错,但曾墨没有停。他觉得光讲推流还不够,大家更需要的不是“怎么被看见”,而是“拍什么才能被看见”。
  
  一周后,他推出了第二节公开课。“短视频拍摄干货:听懂算法,才会拍好内容。”
  
  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把之前录的课程素材重新翻出来,挑了几个最有代表性的案例,做了一版新的PPT。封面是一台相机和一部手机并排放在一起,配了一行小字——“工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它说什么。”
  
  开场的语调比上次轻松了一些,像朋友聊天。
  
  “很多人拍短视频,一直在纠结画面够不够精致、剪辑够不够花哨。但真正的流量干货从来不是技巧堆砌,而是顺着算法的天性去拍摄。所有爆款画面,本质都是精准踩中了流量城邦的闯关规则。”
  
  他在屏幕上打出了第一条法则,字放得很大,占满了整个画面。
  
  “第一,开篇三秒,绝不铺垫。”
  
  “算法的第一道关卡是三秒留存,没有任何人会为你的铺垫买单。不要空镜、不要过渡、不要慢慢切入。开篇直接上冲突、上结果、上金句、上悬念。先抛出答案再回头讲故事,先抛出痛点再慢慢做解释。三秒锁住眼球,你的视频才算拿到了参赛资格。”
  
  他举了一个例子。他把自己早期的一条视频和后来的一条视频并排放在屏幕上。早期的视频前五秒是空镜——阳光、树叶、影子,配了一段缓慢的音乐。后来的视频前三秒就是他说“今天教你们一个拍夜景的方法”。播放数据差了十倍。
  
  “第二,全程只讲一件事,拒绝信息杂乱。”
  
  “很多视频起不来,不是拍得差,是内容太贪。一条视频只承载一个核心观点、一个人物细节、一段情绪故事、一个实用干货。内容越聚焦,标签越清晰,算法推送的人群就越精准。一旦内容杂乱、跨度太广,系统无法定位赛道,直接降低流量权重,再好的画面都是白费。”
  
  他又举了一个例子。他曾经拍过一条视频,想讲构图,又想讲光线,还想讲后期。七分钟的视频,剪了两天,发出去之后数据平平。他把那条视频拆成了三条——构图一条、光线一条、后期一条,每一条两分钟左右。三条数据都比他之前那一条好。
  
  “第三,节奏快、短句多,拒绝长段独白。”
  
  “短视频的核心是碎片化情绪接收。拍摄口播时台词一定要短、平、快,一句话只讲一个信息,杜绝冗长绕弯的长句。画面不要长时间静止不动,每三到五秒做一次镜头切换、景别变化、画面补帧。节奏紧凑,观众就不会产生划走的念头,完播率自然稳步上涨。”
  
  他做了一个演示。同样的内容,用两种方式说。第一种是长句——“很多人在拍摄人像的时候经常会遇到一个问题,就是不知道怎么样去引导模特的表情和姿态。”第二种是短句——“拍人像,最难的是什么?不是光线。不是构图。是引导。”弹幕里有人说“第二种舒服多了”。
  
  “第四,画面不求精致,但求干净统一。”
  
  “新手最大的误区就是追求电影质感、过度滤镜。算法识别内容靠的是真实、清晰、稳定。光线明亮、画面干净、背景统一、人物突出,就是最高级的拍摄状态。过度调色、花哨特效反而会让画面杂乱,干扰AI打标,影响流量推送。”
  
  他把一条过度调色的视频的原片和成片放在一起对比。原片光线自然,肤色正常;成片加了浓重的滤镜,脸是橘色的,背景是青色的,像一部低成本科幻片。“你们觉得哪个更好看?”弹幕里大部分人选了原片。
  
  “第五,刻意预埋‘互动钩子’,拉高深层数据。”
  
  “能不能从小热门冲到百万爆款,靠的不是完播,是收藏、转发、评论。拍摄时就要提前设计细节——干货内容留一个可保存的知识点,人物故事留一个可共鸣的细节,结尾留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你给观众留下互动的入口,观众才会给你拉高流量的筹码。”
  
  他把自己的一条视频拆开分析。那条视频的结尾他没有说“谢谢观看”,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拍人像的时候最怕什么?”评论区里有三百多条回复。
  
  “第六,真实大于完美,情绪大于套路。”
  
  “现在的短视频赛道,套路模板早已失效。太刻意的文案、太规整的表演,只会让观众觉得虚假,一秒划走。最顶级的拍摄干货是拍出真实感——真实的状态、真诚的表达、真实的情绪起伏,最容易打动人心、引发共鸣。而高情绪、高共鸣、高价值,永远是算法最偏爱、最愿意持续推送的内容。”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一些。
  
  “说到底,短视频从来不是拍给机器看的,而是拍给人看的。机器只是筛选规则,人心才是流量的终极答案。”
  
  直播结束后,曾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他没有马上走,而是把刚刚讲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讲错,没有卡壳,节奏也对。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课能讲出来,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摔过。每一节课的背后,都是一条扑了的视频、一次掉粉的经历、一场翻车的危机。他摔够了,所以知道坑在哪里。他把这些坑指给别人看,不是他多好心,是不想让别人再摔一次。
  
  “幸好书言已经痊愈了,”他想,“要不我撑不下去。”
  
  网络太无情了,容不得犯错。一个翻车,粉丝可以说走就走,平台可以扣保证金限流,评论区可以骂成一片。但女儿不会。女儿只会说“爸爸,我想吃你做的面”。那碗面不好吃,她也会吃完。
  
  他把电脑关了,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伸手摸了一下灯罩,有点烫。他想,人也是一样,不被烫过,不知道火在哪里。
  
  七
  
  翻车事件之后,曾墨一个人想了很多。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着前几年的笔记。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纸页的边角有些卷了,有些地方沾了水渍——是书言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上去的,干了以后纸变皱了,墨迹洇开了一些。
  
  从2014年到2017年,三年了。三年里他从零做到了近千万粉丝,从一个潦倒的摄影师变成了所谓的“带货达人”。但这次翻车让他看清了一件事——他一个人撑不起这片天。
  
  内容是他做,直播是他上,选品是张慧芳和曼秋在跟,但关键时刻拍板的还是他。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每做一个决定都要瞻前顾后,每出一个问题都要亲自上阵。公司三十多个人,他还是那个最忙的人。
  
  有一天下午,他把渣辉、曼秋、张慧芳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白板上,白板上的字迹被光线照得有点刺眼。他把上次写的那几行字擦掉了,重新写了一个词——MCN。
  
  “靠我一个人的灵感撑不起这片天,”他说,“我想做MCN。”
  
  渣辉愣了一下。“MCN?咱们?”
  
  “对。不孵化自己了,孵化别人。”
  
  曼秋和张慧芳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她们不知道MCN是什么意思,但她们知道曾墨说出来的事,一般是想好了的。
  
  曾墨没有急着解释。他站在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四层的金字塔。第一层写“筛选签约”,第二层写“内容量产”,第三层写“流量加持”,第四层写“商务变现”。
  
  “很多人疑惑,为什么MCN机构的账号总能稳定出爆款、持续涨流量?其实不是他们运气好,也不是达人天赋高,而是MCN早已跳出了‘个人创作’的随性模式,把做短视频变成了一套可复制、可量产、可盈利的工业化流水线。”
  
  他在第一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一环,筛选签约。不盲目签约所有人,只挑有商业化潜力的达人。要么素人有特色、有辨识度,要么成熟达人有基础、有执行力。对素人从零孵化,对成熟博主补强短板,用合约锁定长期合作,提前抢占优质赛道,从源头降低孵化风险。”
  
  他在第二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二环,工业化内容量产。这是MCN最核心的优势,彻底摆脱个人‘想半天、拍一条’的低效模式。专人负责选题,专人写脚本,专人拍摄剪辑,专人数据复盘。搭建专属选题库、爆款模板库,每一条视频都对标赛道爆款、优化三秒钩子、调整节奏画面,稳定产出符合算法偏好的内容。”
  
  他在第三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三环,流量加持。个人起号只有自然流量,试错成本极高。MCN手握平台资源、账号权重、投流预算。新号冷启动阶段,通过铁粉兜底、小额投流、账号矩阵互推,帮账号快速突破初始流量池。个人靠运气闯关,机构靠资源稳闯关。”
  
  他在第四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四环,统一商务变现。机构统一对接品牌广告、商单、直播带货、流量分成、知识付费,达人不必自己谈合作、找资源。达人负责出镜创作,机构负责兜底运营和赚钱渠道,最后按照合约比例利润分成。”
  
  曾墨把笔放在白板的凹槽里,转过身看着他们。
  
  “个人做号,靠天赋、靠运气、靠热情。MCN做号,靠流程、靠资源、靠商业逻辑。短视频赛道,早就不只是内容的比拼了,是工业化运作的比拼。”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渣辉的鞋上,他往旁边挪了一下。曼秋的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动。张慧芳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又划掉了,然后抬起头。
  
  渣辉先开了口。“你想签什么样的人?”
  
  “有特点的人。不需要长得好看,不需要会说话,甚至不需要懂摄影。”曾墨说,“但要有内容感。往镜头前一站,观众就想看。”
  
  “去哪儿找?”
  
  “你有客户是做婚纱摄影的,天天拍新人,有没有哪个新娘特别有镜头感的?”曾墨转向张慧芳,“嫂子,你那些供应商里,有没有做手工的、做烘焙的、做茶艺的?不是要找完美的人,是要找真实的人。”
  
  曼秋插了一句。“我有个同学,在幼儿园当老师,特别会跟小孩互动。她拍的短视频自己玩的,没什么人看,但我觉得有意思。”
  
  “发给我看看。”
  
  曼秋低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给曾墨。视频里一个年轻的女孩蹲在滑梯下面,张开手臂,一个小孩从滑梯上滑下来,她接住了。接的时候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笑得很开心。不是表演出来的开心,是真的被小孩子撞了、疼了、但还是觉得好笑的那种开心。
  
  曾墨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弹幕——没什么弹幕,播放量只有几百,但评论区有人说“这老师好温柔”。
  
  “这个可以。”
  
  曼秋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们聊聊。”
  
  曼秋点了保存,把手机收起来。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表情是认真的。
  
  渣辉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掉在桌上。他没有捡,而是看着曾墨。
  
  “你想好了?做MCN不是做账号,是做人。人比账号难管。”
  
  “我知道。”
  
  “你管得过来吗?”
  
  “不是一个人管,”曾墨说,“我们一起。”
  
  渣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在桌上。
  
  “行。那就干。”
  
  窗外,阳光终于越过了窗框,整面白板都被照亮了。白板上的那些字迹在光线里变得格外清晰——筛选签约、内容量产、流量加持、商务变现。四个词,一座金字塔。
  
  曾墨站在白板前,影子被阳光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个人做号,靠天赋、靠运气、靠热情。MCN做号,靠流程、靠资源、靠商业逻辑。”他说的不是理论,是这三年摔出来的道理,“短视频赛道,早就不只是内容的比拼了,是工业化运作的比拼。”
  
  渣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了好一会儿。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一个人扛,现在是带着一群人扛。”
  
  曾墨没接话。渣辉说的对。以前他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来,别人做不放心。现在他知道了,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事。不是为了偷懒,是为了走更远。
  
  八
  
  2017年的冬天,西平城的梧桐叶掉完了。曾墨正在为MCN的事情忙碌,哥哥曾砚来了。
  
  那天下午,曾墨正在办公室面试一个新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学播音主持的,刚毕业,想试试做短视频。她的普通话很好,声音也好听,但对着镜头的时候整个人就僵住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曾墨让她回去等通知,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做MCN比他想的难,找有内容感的人,比找对象还难。
  
  门被推开了。
  
  曾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有一块油渍,大概是修车的时候蹭到的。鞋上还有干了的泥,鞋底纹路里嵌着细细的沙土。他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他弟弟的公司。
  
  曾墨从里面出来。“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曾砚把橘子放在桌上。袋子的提手断了,他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缠得不整齐,但很结实。橘子的皮很亮,橙黄色的,在灰色办公桌上特别扎眼。
  
  曾墨领他走到会客区,让他坐下。曾砚坐下去之前先看了看椅子,像是怕把椅子坐坏了。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落地窗、白板、工位、绿植,和他印象里曾墨那间小影楼完全不一样。
  
  “公司不错。”
  
  “还行。”
  
  曾砚喝了一杯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压在一张A4纸上。他注意到那张纸是简历,上面贴着照片,是个年轻女孩。
  
  “招人?”
  
  “嗯。”
  
  “生意做大了?”
  
  “还行。”
  
  曾砚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我做的那个项目赚了。”
  
  曾墨点头。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哪个项目——城北那个楼盘,开盘不到三个月就清盘了,开发商赚了不少,曾砚作为项目经理,分到的奖金也很可观。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懂得了整个楼盘的运作模式,从拿地到定价,从开盘到回款,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经手过,清清楚楚。
  
  曾砚说着,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和术语。他翻到某一页,递过来。曾墨接过去看了一眼——拿地成本、建安成本、税费、营销费用、回款周期、利润测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重点,有些地方打了问号。
  
  “今年全国出了限价令,政府卡死新房备案最高价。表面看房价被按住了,实际造成了一二手房价格严重倒挂。新房比二手便宜,买到就是赚到。所以今年出的楼盘根本不用愁卖,房企核心目标只有两个——快速回款、最大化套利。”
  
  曾砚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声音也比平时大。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曾墨见过——不是自信,是兴奋。兴奋让人看不见风险。
  
  曾墨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支笔,笔没有掉。
  
  曾砚掰着手指,把整套模式讲了一遍。拿地要抱团、分摊风险;定价要用双合同套利,这是全年的核心玩法;产品要调整,精装改毛坯、降本保利润;开盘要摇号、制造稀缺感;回款可以用首付分期、暂缓网签;营销靠老带新为主、活动造势为辅。
  
  “整套楼盘运作,分为六大闭环:拿地、定价、开盘、营销、回款、合规套利。”
  
  曾砚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快,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
  
  曾墨听完,心里翻涌的不是别的,是谨慎。前世,哥哥就是在这一年开始膨胀的。项目的成功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房地产的钱好赚,觉得自己也可以当老板。然后他注册了公司,借了钱,拿了地,盖了楼,然后楼烂尾了,钱没了,人也垮了。这一切,曾墨都见过。
  
  “我想自己出点钱,找个朋友一起拿块地,合作开发。”曾砚看着曾墨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你觉得呢?”
  
  曾墨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有点涩,有点苦。他扶着窗框,看着下面的人行道,有一个人牵着一条狗走过,狗走得很慢,主人也走得很慢。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在商业逻辑上是对的。2017年确实是房地产的好年份,限价令造成的倒挂红利还在持续,市场需求旺盛,回款快,利润可观。但他也记得前世的结果——那些在好年份冲进去的人,大部分在几年后倒在了沙滩上。
  
  “投多少?”曾墨问。
  
  “一两百万吧。我手里有八十多万,再凑一凑。点点她妈那边还能拿出一部分,不多,十几万。”
  
  曾墨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肩膀上,晃来晃去。
  
  “房地产投资,以后一定记得跟我说。”
  
  曾砚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我同意你投,但有几个条件。”
  
  曾墨把椅子拉近了一点,在曾砚对面坐下。他的膝盖差点碰到曾砚的膝盖,但他没有往后挪。他看着哥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不要做开发商,做投资人。出钱不出头,别人开发你分钱。第二,不要把所有钱投进去,留一半。第三,如果这个项目赚了,不要追加,把钱拿出来。”
  
  曾砚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泛白。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会亏?”
  
  “我不是说你一定会亏。我是说,房地产这个行业,不是你懂就能赢。”曾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期来了,谁都挡不住。你现在看到的是赚钱,我看到的是风险。”
  
  曾砚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曾墨脸上移开,落在白板上那些字上——筛选签约、内容量产、流量加持、商务变现。那些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弟弟在做的事和他做的不是一回事。办公室安静了,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行,我回去再想想。”曾砚站起来,把那个黑本子塞回内兜,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叼着。他的手指在烟卷上捏了一下,烟卷扁了一点。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瞎操心,现在你是真懂。”
  
  曾砚拍了拍门框,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走了。”
  
  曾墨送他到电梯口。曾砚进电梯之前,把叼在嘴上的烟取下来,别在耳朵上。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朝曾墨摆了摆手,笑了。那笑容很熟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曾墨被人欺负了,曾砚去找那个人“理论”,回来后也是这种笑——事情摆平了,不用怕。
  
  电梯门关上了。曾墨站在电梯口,看着门缝里最后一道光消失。
  
  回到办公室,他把橘子从袋子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橘子皮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更亮了,橙黄橙黄的,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他摆了一排,像一列小小的橙色火车。
  
  他想,人这一辈子,有些弯路可以不走。但有些路,你告诉他前面是坑,他还是要走。不是不信你,是他得自己摔了才信。哥哥就是这种人。
  
  他只能陪着,摔了扶起来。不是因为他欠哥哥的,是因为哥哥小时候也是这样对他的。
  
  曾墨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橘子皮有点厚,汁水溅了一点在手指上。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但酸过之后有一点甜。
  
  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没有吃完。橘子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琥珀。
  
  外面的天还买黑。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飘落下来,在暗淡的天光里打着旋,慢慢落在地上。曾墨关上窗户,把窗帘拉好。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那排橘子。
  
  他拿起手机,给曾砚发了一条消息。
  
  “哥,路上慢点。”
  
  曾砚回了三个字:“到家了。”
  
  曾墨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橘子。橘子很酸,但酸过之后确实有一点甜。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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