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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芒种

第五十六章 芒种 (第1/2页)

芒种前夜,苍云城外的麦田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黄色。那是麦穗灌浆完成之后、收割之前最后一夜的颜色——不是青,不是黄,是青与黄交替的那一瞬间。姜梧赤着脚站在麦田边的田埂上,闭着眼睛,脚底隔着泥土感应到整片麦田在夜风中的呼吸。麦穗在灌满浆之后比小满时沉了许多,穗头微微垂下来,颖壳从青绿变成了浅黄,麦芒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吹过麦田时,整片麦田发出极细密极柔和的沙沙声,和小满时的沙沙声不同——小满时是灌浆的水声,芒种前夜是成熟的风声。
  
  黑猫从麦田深处钻出来,嘴里衔着一穗刚成熟的麦穗。麦穗的颖壳已经裂开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露出里面金黄色的麦粒。它把麦穗放在姜梧赤着的脚背上,麦芒轻轻扎了一下她的脚踝。姜梧弯腰把麦穗捡起来,举到月光下。麦粒在颖壳里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粒都饱满到了极致。她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麦粒不再像小满时那样流出乳白色的浆液,而是硬挺的、坚实的,掐下去只有一道极浅极浅的月牙形印痕。她把麦穗放在掌心里,右掌心里那片梧桐叶轻轻覆上去。隔着叶面,她感应到了麦粒内部淀粉颗粒在成熟那一刻极细微的结构变化——从无定形到半结晶,从小满时还在流动的液态淀粉乳变成了芒种时坚实的固态胚乳。那份从柔软到坚实的转变在麦粒内部完成了最后一次呼吸。
  
  芒种这天清晨,苍云城的麦田开镰了。
  
  天还没亮,麦田里就站满了人。面点铺的伙计天不亮就来了,他在面点铺做了几十年,每年芒种都要去麦田帮工。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掌抚过麦穗,麦芒在他掌纹里划过,留下极细极细的白痕。他揪下一粒麦穗放在掌心里揉碎,颖壳被风吹走,掌心里躺着几粒金黄色的麦粒。他把一粒麦粒放进嘴里咬开,咔嚓一声极清脆,那是芒种新麦独有的脆劲。他和身边的农人说,今年的麦子比往年好——界河变清之后水灌进麦田,麦粒比往年更圆更润,面筋含量比往年高,蒸出来的蒸饼会比往年更松软。
  
  姜梧站在麦田边缘,赤着脚踩在收割后的麦茬上。麦茬只有寸许高,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刺痛——不是痛,是麦秆被镰刀割断后留下的断面,极锋利极整齐,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白色。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极清脆极密集,在整片麦田里此起彼伏,和小满时灌浆的水声、立夏时蚕吐丝的静默完全不同。她把这份收割的清脆收进了右掌心里那片梧桐叶中。
  
  叶镇远也来了。他站在麦田边,把镰刀在磨刀石上来回磨了几下,然后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极熟练地在麦秆根部轻轻一拉。一刀下去麦秆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光滑,和秋天他修剪梧桐树枯枝时剪刀刃上留下的那圈维管束疤痕几乎一模一样。他把割下来的麦穗放在身后的麦束上,叶青云站在父亲身边,和面点铺伙计一起把麦束捆成麦捆。他学得很认真,捆扎时青布条在麦束交叉处绕圈、系紧,手法和去年立夏叶镇远用青布条扎蚕架时一模一样。叶镇远没有手把手教他,只是自己割了几把后站直腰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叶青云把麦捆竖起来靠在旁边的麦垛上,那是他今天捆的第一捆麦子。
  
  苏浣衣和外婆苏浣没有下田。她们和城里几位妇人一起在梧桐树下支起大锅烧水,切了新麦粉做的凉皮,在沸水里焯熟捞出来在井水里过凉,拌上醋和蒜泥,分给割麦的人吃。凉皮在碗里晶莹透亮,咬下去极筋道,和立夏那天新麦饼的酥脆不同——立夏的新麦是刚收的,面筋没有完全形成;芒种的新麦收了之后放了两天,面筋在麦粒内部慢慢氧化,做出来的凉皮就有了这股筋道。姜梧也端了一碗,坐在田埂上吃。凉皮滑过喉咙时的凉爽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那份凉爽和麦田里镰刀割断麦秆时的清脆在体内形成了一种对照——一边是收割的利落,一边是歇息时的清凉。
  
  茶肆老板娘的小满茶换成了新麦茶。她把芒种新收的麦粒放在铁锅里用文火焙炒到微微焦黄,然后用界河变清之后的水泡了一壶新麦茶。茶汤从壶嘴流出来时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比春雪茶略深一分,炒过的麦粒释放出了面筋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后的焦香。她把第一壶新麦茶放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又摆了一圈粗陶茶碗,给割麦的人解暑。姜梧把碗沿贴在左脸颊烙印那片叶柄基部的门上,茶汤的温度隔着粗陶传进去,新麦茶的焦香和春雪茶的清冽在烙印深处轻轻碰了一下。那份从未满到丰收的温度变化被她收进了梧桐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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