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城门下的老人
第九章 城门下的老人 (第2/2页)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另一双紫金色的眼睛。
“道种发芽了。”老人说,“比你前世早了三年。”
叶青云将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天元。
老人眉毛抬了抬。
“第一手天元。太虚当年也这么下。你知道他输了还是赢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他。”
叶青云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叶青云。太虚神王是我的前世,不是我的今生。他的因果我会背,但他的路,我自己走。”
老人定定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洪亮,在城门洞里来回冲撞,震得青石墙面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鬼族守军的长矛再次举起,但老人只是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太虚那老东西转世转了九次,前八个都把自己当成了太虚。你是第一个说‘我不是他’的。”
老人从破棉袍里摸出一枚白子。
白子也是石质的,光滑如镜。他将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城门洞里回荡。
“老夫守这座城门守了九世。每一世都在等太虚的转世从这里经过。前八世,他们都进了城,都去了那座塔,都死在了塔里。”
“什么塔?”
“鬼王城最高的那座塔。”老人说,“鬼族叫它镇魂塔。老夫叫它太虚的坟。”
白子的凉意从棋盘上蔓延开来。叶青云低头看去,白子落在右上星位的那一瞬间,整张棋盘的气息都变了。天元的黑子依旧孤零零地占据着中央,但白子一落,东南西北四个角仿佛同时亮起了光,将中央那一点黑子围在了当中。
不是杀棋。是困棋。
“太虚神王的坟,为什么在鬼王城里?”
“因为不是鬼族把它建在那里的。”老人拈起第二枚黑子,落在左下角,“是太虚自己建的。在他被星辰和月华暗算之前,就已经建好了。他把一样东西藏在了塔里。前八世的你,都死在了去找那样东西的路上。”
叶青云的手指停在棋碗上方。
“什么东西?”
“鸿蒙天书的第一页。”
城门洞里的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洛璃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鸿蒙天书。这四个字的分量,即使是在幽冥域,在鬼王城,在忘川河边,也足够让任何一个修士的心脏漏跳一拍。
但叶青云的手指只是停顿了一瞬,便稳稳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下角。
“不要相信鸿蒙天书。”
他将前世留给自己的那句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老人的手停在了棋碗上方。
“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叶青云说,“前世的我。他在忘川河底的青铜门后面,给我留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不要相信鸿蒙天书。”
城门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洛璃眉心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鬼族守军的长矛还举着,但矛尖上的鬼火已经压低到了几乎熄灭的程度。
老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白子。
“他留了这句话。”他喃喃道,“他终于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鸿蒙天书是一个骗局。”老人抬起眼睛,紫金色的瞳孔里忽然涌上一种叶青云看不懂的情绪,“太虚神王穷尽一生,都在找鸿蒙天书。他以为找到了天书,就能突破神王境,踏入那个从未有人到达过的境界。但他在被暗算的那一刻才明白——鸿蒙天书本身,就是那个境界的人设下的陷阱。”
“什么陷阱?”
“钓鱼的饵。”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棋盘对面的叶青云能听见。
“那个境界的人,在钓诸天万界所有的神王。鸿蒙天书是他们放出来的饵。谁拿到了天书,谁就是下一条被钓上来的鱼。太虚是第九条。星辰和月华,是第十和第十一条。”
“他们现在在哪?”
“在神界最高的那座宫殿里。”老人说,“已经不再是神王了。他们吞了太虚的神格,借着鸿蒙天书的力量,踏入了那个境界。然后他们成了新的钓鱼人。”
叶青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间那枚冰凉的棋子,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所以,”他说,“前八世的我,都死在了镇魂塔里。因为塔里的那页鸿蒙天书,是鱼饵。而每一世的我,都咬了钩。”
“是。”
“那这一世呢?”
老人没有回答。他从破棉袍的袖子里摸出了又一枚白子,却没有落下,而是放在棋盘边缘,和那枚黑子并排摆在一起。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并排躺着,光滑的石质表面倒映着城门洞上方漏下来的忘川水光。
“这一世的你,有人替你咬了钩。”
叶青云的心口猛地缩紧。
“谁?”
“你娘。”
老人抬起头。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叶青云骤然变白的脸。
“苏浣衣七年前找到了镇魂塔。她进塔之前,在老夫的碗里放了一枚耳坠。左耳的,梅花五瓣。她说,如果她出不来,就把这枚耳坠交给你。让你不要进塔。”
老人的手探进空碗里。
再伸出来的时候,枯瘦的指间多了一枚银质的耳坠。
梅花五瓣。
和叶青云怀中那枚右耳的耳坠,正好是一对。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