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棋局
第二十一章 棋局 (第2/2页)萧羽峰接过电报,展开细读。电报纸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笔画虚浮,看得出是人在病中勉强写就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像是怕写轻了就看不清。
“张大帅五月赴南京归来后便染上重伤寒,久居协和医院静养,如今身子可好些了?”萧羽峰放下电报,抬头问道。张学良自五月赴南京归来后染上重伤寒的消息,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拖了这么久还没好。
于学忠轻叹一声,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伤寒缠绵数月,时好时坏。大夫说要静养,不能操劳。可大帅那性子,您也知道,躺在病床上还要看军报,拦都拦不住。眼下依旧只能卧床休养,无法亲自理事,更别说奔赴前线了。”
萧羽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电报上的内容。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于学忠继续说:“石友三在河北顺德举兵叛乱,倒戈北上,图谋平津。大帅卧病在床,关内所有平叛调度,尽数交由我统筹。”他顿了顿,抬手又递上一份文件,“这是大帅命我转交的详细军报。石友三这次来势汹汹,兵力不下六万,装备精良。南京那边,蒋委员长已调刘峙中央军北上夹击,三路合力,务求速平内乱。”
萧羽峰翻着军报,一目十行地扫过,抬起头:“大帅的意思是,关外各部抽调兵马入关,协同作战?”
“是。”于学忠点头,“大帅命我全权统领关内东北军堵截叛军,同时传令关外——让萧部、叶家叶陵勇麾下武装,各抽调兵马入关,南北合围,剿灭石友三。”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问:“大帅对抽调兵力可有具体部署?”
“大帅特意叮嘱:关外防务不可空虚,务必留半数兵力驻守奉天,守住根本。”于学忠看着他,“至于入关领兵人选,大帅没有指定。让我与萧少帅商议着定。”
萧羽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关外军事舆图前,目光落在奉天城的位置上,又沿着铁路线一路往南移到华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于副官,这件事容我先和部下商议一下,明日给你答复。”
于学忠站起来,抱拳行礼:“好。那我先行告辞,静候萧少帅佳音。”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前厅。萧羽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片刻,转身对何冲说:“叫袁斌过来。”
何冲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袁斌大步走进来,军装笔挺,腰杆挺直,和前几天那个魂不守舍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走到萧羽峰面前,抱拳行礼:“少帅。”
萧羽峰把电报递给他:“看看吧。”
袁斌接过电报,快速地看完,抬起头:“石友三叛乱?什么时候的事?”
“电报是几天前发的,算算日子,现在应该已经打起来了。”萧羽峰走回书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大帅命关外各部抽调兵马入关协同作战。我和何冲商量了一下,这次入关,需要有人领兵。”
袁斌把电报放在桌上,挺身站直,声音洪亮:“少帅,属下愿意领兵入关!”
萧羽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何冲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此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袁斌,你不能去。”
袁斌转过头,皱眉看着他:“何冲,历来征战皆是我冲锋在前。辽西那几年哪一仗不是我打的?你什么时候跟我抢过这个?何故这次让我留守?”
何冲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袁斌的右腿。那条腿上的伤,从上海回来养了几个月,好了大半,但还没好利索。平时走路看不出来,可骑马打仗,长途跋涉,旧伤复发的风险不小。
“第一。”何冲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紧不慢,“你早年辽西一战落下的腿伤至今未愈,长途行军、沙场厮杀极易旧伤复发。留在奉天静养才妥当。”
袁斌张了张嘴想反驳,何冲抬手制止了他。
“第二。”何冲伸出第二根手指,“沈城只剩半数守军,城内防务、帅府安危都需得力之人统筹。少帅身边要有心腹随时照应。你留下,才能稳住后方。”
袁斌不说话了。
“第三。”何冲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在袁斌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有一桩私事——你心系叶家五小姐婉心。她身在奉天,若你随军远赴河北,两地相隔数月甚至更久,难得相见。我不愿因一场战事,拆开你二人刚生出的情意。”
袁斌的耳朵尖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最后——”何冲伸出第四根手指,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目光直视着袁斌,“还有一桩军务上的难处,不得不提。此次叶二公子陵勇会亲率叶家军入关协同平叛。你与他当年边境一战结下深怨,他对你素来成见极重,处处看你不顺眼。倘若你一同前往河北,两军协同作战时,极易因往日隔阂生出矛盾,掣肘行军调度,反倒耽误平叛大局。”
袁斌的眉头皱了起来。
“换作我前去就不一样。”何冲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很笃定,“我与叶二公子往日无过节,处事素来克制稳重,军中事务、两军配合我都能从容与他周旋调和,不会生出额外内耗,对战事更稳妥。”
堂内安静了片刻。
萧羽峰看着何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何冲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在理。何冲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而且公私两面都考虑到了——袁斌腿伤、后方守备、他与婉心的情意、两军协同避嫌,没有一条是多余的。
“何冲思虑周全,公私两面都考虑到了。”萧羽峰站起身来,走到两人中间,看了看何冲,又看了看袁斌,“就按他说的办。你守奉天,他领兵入关平叛石友三。”
袁斌还想争辩,张了张嘴,细细一想何冲句句在理,终究没能再开口。他低下头,抱拳行礼,声音闷闷的:“是。”
何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叶府那边,叶陵勇也接到了同样的电报。
书房里,叶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电报,面色沉沉。叶陵勇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阿玛,张学良这是什么意思?”叶陵勇的语气很冲,“让我们抽调兵马入关,给谁当炮灰?中央军打头阵,我们东北军殿后,死也是死我们的人。”
叶峰看了他一眼:“这是军令。不是商量,是命令。”
叶陵勇哼了一声:“命令?张学良自己躺在医院里,让于学忠传个话,就想让我们出兵?他有没有想过,关外的兵调走了,日本人来了怎么办?”
叶峰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可军令如山,不能不从。
“抽调一半兵力,你亲自指挥。”叶峰说,语气不容商量,“入关以后,各打各的。不要给任何人当炮灰。于学忠在前面,你在他后面。中央军打主攻,你打辅助。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
叶陵勇点了点头:“阿玛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赵铁生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回廊,走到偏院。赵铁生压低声音问:“二爷,这次入关,真要打?”
叶陵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打是要打的,但不能傻打。石友三那点兵力,中央军加上东北军,用不了几天就平了。我们去就是走个过场,别让自己的人白白送死。让弟兄们机灵点,该冲的时候冲,不该冲的时候别往前凑。”
赵铁生点了点头:“二爷放心,我去安排。”
叶陵勇站在回廊上,看着花园里的花草,沉默了片刻:“袁斌会不会去?”
赵铁生愣了一下:“萧羽峰那边还没定。二爷是担心……”
“我不是担心。”叶陵勇打断他,“我就是问问。”他顿了顿,“如果袁斌去,我倒要看看他在战场上还有没有当年的本事。”
赵铁生没有说话。他站在叶陵勇身后,垂着眼帘,面上不动声色。
奉天城东,馄饨摊。
老板在案板上切着葱花,刀起刀落,动作麻利而机械。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连风都是热的,街上没什么人。
云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家出来买东西的丫鬟。她走到馄饨摊前,在唯一一张空着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老板,来一碗馄饨。”
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从锅里舀了一碗馄饨放在她面前,汤水溅了几滴出来,落在粗瓷碗沿上。
云子低头吃着,筷子在碗底轻轻搅了两下,搅出一个不规则的漩涡。碗底,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贴在碗壁上,糊了一层薄薄的馄饨汤,看起来和碗底的污渍没有区别。
老板收碗的时候,抹布在碗底一带而过的力道恰到好处。纸条被卷进抹布里,塞进了他围裙的夹层。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没有人注意到。
云子站起来,付了钱,提着篮子走了。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老板继续切葱花。
傍晚,老板收了摊,推着板车走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平房,他推门进去,关上门。屋里没有点灯,暗沉沉的,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昏黄光线。他从围裙夹层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萧部由何冲领兵入关。袁斌留守奉天。何冲此人行事谨慎,极难对付。”
老板把纸条凑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鞋底的夹层里。他推开门,走进院子,推开后院一扇虚掩的门。门后是一间同样昏暗的小屋,屋里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老板走进去,低声说了几句话,把纸条递了过去。中年男人接过纸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纸条收进袖中。
深夜。
奉天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灯火通明。
土肥原贤二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密电。桌案上的油灯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阴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消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
门被轻轻叩响,三短一长。
“进来。”
川岛芳子推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男式西装,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英气勃勃。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一层霜落在刀刃上,冷且薄。
“大佐。”她在桌案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而不失恭敬。
土肥原把那份密电推过去:“刚从奉天送来的。云子的消息。”
川岛芳子接过密电,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高兴,不是失望,是一种审视猎物时的从容。
“何冲领兵入关,袁斌留守。”她把密电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萧羽峰倒是会安排。何冲沉稳,袁斌勇猛,一文一武,本来缺一不可。现在把何冲调走,袁斌留下——这是觉得关内更需要何冲的脑子,关外更需要袁斌的刀?”
土肥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云子还说了一件事。袁斌的软肋,叶家五小姐婉心。叶峰已经松口,同意让五小姐和袁斌往来。萧羽峰那边也在撮合。”
川岛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说,袁斌这条线,已经打通了?”
“还要等。”土肥原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的袁斌,还没有到可以被我们利用的程度。但如果他娶了叶婉心,事情就不一样了。叶婉心在帅府出入自由,叶家和萧家的关系也会因此更加紧密。到那时候,云子在帅府内部的行动空间会更大。”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石友三那边呢?”
“石友三撑不了多久。”土肥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了的事,“中央军加上东北军,南北夹击,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平定。不过这场叛乱本身就是用来消耗东北军兵力的。张学良把关外的主力调进关内,关外的防务就空虚了。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川岛芳子看着土肥原,目光里有几分钦佩。这个人的算计,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而是走一步看十步。石友三的叛乱是中国人自己的内斗,可关东军坐在旁边,等着看鹬蚌相争。不管谁赢,关外的兵力都会被削弱。东北军主力入关,奉天空虚,这正是关东军等待已久的机会。
“袁斌那边,需不需要我做什么?”川岛芳子问。
土肥原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奉天的夜景不算繁华,但有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沉静。远处的城墙上挂着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排瞌睡人的眼。
“暂时不用。让云子继续观察,等时机成熟再说。”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川岛芳子,目光深沉,“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叶婉心不只是一枚棋子。她是叶家的女儿,是萧羽峰五姨子的姐姐,是袁斌的心上人。她身上系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
川岛芳子站起来,走到土肥原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所以她才好用。”
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奉天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城墙上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没有人知道这些灯笼还能亮多久。
帅府,夜深了。
婉柔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条鸳鸯帕。帕子上的两只鸳鸯靠在一起,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看着那对鸳鸯,想起林倩一针一线绣它们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那弯起的弧度很快又落了下去,像一朵刚绽开就被风吹落的花。
她不知道叶峰已经同意让五姐和袁斌往来,也不知道五姐在父亲面前跪下来说“女儿多谢阿玛成全”。她更不知道,这一声“成全”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
她只知道,五姐要来了。
婉柔把鸳鸯帕叠好,放进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帅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月光很淡,照不亮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心。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