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归去来
第二十章 归去来 (第2/2页)可她说不出口。
她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婉柔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云子先垂下眼帘,轻声问:“六小姐,您渴不渴?奴婢给您倒水。”
婉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云子从座位下面的箱子里拿出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双手递过去。婉柔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云子的手指。
云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婉柔喝了一口水,把杯子递回去,云子接过去,放好。两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配合了很多年。
雨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小雯也歪着头,口水都流出来了。
婉柔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如果云子不是卧底,那该多好。如果是,那她该怎么办?
云子也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婉柔刚才看她的那道目光——不是厌恶,不是防备,是犹豫。婉柔在犹豫该不该信任她。她想起了宫崎玲子的话——“你心软了,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可她也想起了婉柔在悬崖边攥住她手腕时的那只手,想起了婉柔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时的语气。
她想,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对婉柔动手,她大概会先把自己杀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山路在车轮下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山路边停下来歇息。
婉柔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雨双醒了,拉着小雯去路边摘野花,小雯跑得气喘吁吁,喊着“小姐你慢点”。
袁斌站在马车旁边,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婉心送他的那条兰花帕子。他想拿出来看看,又怕被人看见,忍住了。
萧羽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在想?”
袁斌回过神,有些局促:“没……没什么。”
萧羽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婉柔站在不远处,看着袁斌那张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的不自在,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走过去,在袁斌身边站定。
“袁副官。”
袁斌连忙转身,抱拳行礼:“嫂子。”
婉柔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袁副官,我五姐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的。你……你别急,来日方长。”
袁斌愣了一下,随即脸一下子红了。他的皮肤黝黑,脸红起来并不明显,可婉柔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嫂子……我……五小姐……她……”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她……她可安好?”
婉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酸。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以一敌百的猛将,此刻站在她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她很好。”婉柔说,“五姐性子温顺,不爱说话,但她心地好。你……你不要急,慢慢来。”
袁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多谢嫂子。”
婉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袁斌站在原地,看着婉柔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温热。她在帮他。少帅在帮他,少夫人也在帮他。他不是一个人。他忽然觉得,那天在叶府二门口,婉心说“伤口若耽搁了诊治,万一发炎恶化,岂不是要耽误军务”时的语气,好像不只是客套。还有她今天送他的那条帕子——素白的绢面,绣着一朵兰花。那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也……
袁斌不敢往下想了。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条帕子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雨双醒了,精神抖擞,拉着小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了一会儿,她忽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看着袁斌策马走在马车旁边的背影。
“嫂子,”雨双凑到婉柔耳边,压低声音,“袁哥哥和婉心姐姐是不是……”
婉柔看了她一眼:“别瞎说。”
雨双吐了吐舌头,没有再说了,可她的眼睛转来转去,分明是在打什么主意。小雯在旁边小声说:“小姐,你别多管闲事。”雨双瞪了她一眼:“我怎么是多管闲事?我这是关心袁哥哥!”小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婉柔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的山景,心里想着五姐婉心。
五姐今年二十一岁了。在这个年纪,叶家还没有嫁出去的女儿,只有五姐和四姐了。四姐婉如性子淡,不爱说话,也不爱争抢,阿玛对她的婚事好像也不着急。可五姐不一样。五姐性子温顺,品貌端庄,是那种做媳妇最讨婆婆喜欢的长相和性子。阿玛留着五姐的婚事,一定是在等一个能换到足够好处的机会。袁斌……袁斌不是阿玛想要的那种筹码。可万一呢?万一有人能说动阿玛呢?
婉柔想起了萧羽峰的话——“我已经和岳父说过了,岳父说容他考虑。”容他考虑,不是拒绝。这意味着还有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很小,也是希望。
婉柔在心里暗暗想,如果能为五姐做些什么,她一定尽力。五姐这辈子太苦了,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茉莉花,没人注意,没人关心。如果袁斌能给她一点温暖,如果袁斌能让她笑……婉柔愿意帮他们。
云子坐在婉柔对面,安静地听着雨双和小雯拌嘴,安静地看着婉柔望着窗外发呆,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袁斌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和护卫说了几句话,策马走到前面去了。
云子的目光跟着袁斌的背影移动。
她在想今天早上袁斌和叶婉心说话的样子——他那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像换了一个人。叶婉心送了他一条帕子,他把帕子贴身收着,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细节,云子看得清清楚楚。
袁斌的软肋,已经找到了。
午后,马车终于到了帅府。
单伯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手脚麻利地把行李搬进去。孙伯母也来了,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婉柔下车。
“少夫人回来了!路上累不累?老婆子炖了汤,一会儿给您端过去。”
婉柔笑着道了谢,进了院子。雨双拉着小雯冲回自己院子,说要换衣裳。云子跟着婉柔回了房,把行李归置好,退到一旁。
婉柔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花园,忽然有些恍惚。在叶府住了十天,回来竟有些不习惯了。
雨双换好了衣裳,跑来找婉柔,在回廊上正好遇见袁斌。袁斌刚从后院过来,要去前院复命。
“袁哥哥!”雨双拦住他,笑眯眯地说,“你辛苦了,歇会儿再走呗。”
袁斌笑了笑:“不累,小姐。少帅还在前院等我。”
“那你跟我说会儿话再走。”雨双拉着他在回廊上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袁哥哥,你那天在叶府,和那个二公子……是怎么回事?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说话也阴阳怪气的。你们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袁斌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军帽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什么叫没什么?”雨双不依不饶,“你说没什么,可那个二公子明明就是在针对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分得出来。袁哥哥,你就告诉我嘛。”
袁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雨双眼里的好奇是真心的,不是八卦,是关心。他叹了口气,目光穿过回廊的栏杆,落在花园里那棵老槐树上。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雨双说,“四年前,在辽西。”
雨双安静下来,没有催他。
“那时候少帅刚在关外站稳脚跟,手里有兵有地盘,可物资不够。辽西那边地盘贫瘠,粮食、弹药、药品,什么都缺。叶家军在关东经营了几十年,物资充足,可他们也不富裕。两边为了抢物资,边境上经常起摩擦。”袁斌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争几车粮食,抢几箱弹药。后来越闹越大,谁也不肯让步。”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叶家那边,叶二公子手下有个副官叫赵铁生,是个好战分子。他带着兵在边境上挑衅,抢了我们的物资还打伤了我们的人。何冲几次去找叶二公子理论,叶二公子嘴上说会约束手下,可赵铁生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打起来了。”
雨双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袁斌。
“那一战,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袁斌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的人少,但地形熟。我带了一小队人,绕到叶家军后面偷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一仗我们以少胜多,打退了他们,可他们也很快调来了主力。后来……”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后来怎么了?”雨双小声问。
“后来双方的主力都上来了,打了一整天,死了很多人。”袁斌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的腿上那一枪,就是那一战留下的。我带的那一小队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雨双捂住了嘴,眼睛红了。
袁斌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边,目光有些空洞:“后来张作霖亲自出面调停,划好了地界,哪边都不能越雷池一步。谁不听,就是和他张作霖过不去。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可梁子,从那个时候就结下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雨双,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所以叶二公子看我不顺眼,是应该的。我伤了他的人,他记恨我,天经地义。”
“才不是天经地义!”雨双急了,声音拔高了,“是他们先挑衅的!是先抢东西伤人的!袁哥哥你是为了保护自己人,你没错!”
袁斌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小姐,世上的事,不是谁先动手谁就错。是你伤了我的人,你就是我的仇人。叶二公子是这么想的,他没错。”
“可他……”雨双还想说什么,袁斌摆了摆手。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他站起来,拿起军帽,“我去前院复命了。小姐,你跟少夫人说一声,就说我晚上再过来请安。”
他走了。步子很稳,腰杆挺得笔直,右腿的旧伤让他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可他从不在人前露出软弱。
雨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红的。她忽然觉得,袁哥哥好苦。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从不跟人抱怨,从不让人看见他的伤口。他受了那么多伤,流了那么多血,可他还是笑着跟她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雨双擦了一下眼睛,转身去找婉柔了。
与此同时,叶府书房里,一场关于婉心婚事的密谈正在进行。
叶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沉沉。叶陵忠站在他左手边,叶陵勇站在右手边,三个人呈三角之势,像是在下一盘棋。
“萧羽峰今天又提了袁斌的事。”叶峰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想让婉心和袁斌往来。”
“什么?”叶陵勇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父亲,满脸不可思议,“袁斌?他袁斌是个什么东西?萧羽峰娶了六妹,我心里已经够不痛快了,好歹他萧羽峰是个少帅,手底下有兵有地盘,勉强配得上叶家的门楣。可他袁斌——一个萧羽峰手下的副官,一个武夫,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粗人,他也配娶我五妹?”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拳头攥得咯咯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阿玛,您不会答应了吧?”
叶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说:“我说了,容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叶陵勇急了,“阿玛,这种事还用考虑吗?直接回绝就是了!萧羽峰那边也不能说什么。你把六妹嫁给他,我们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他还想把他手下的副官塞进叶家?得寸进尺!这种口子不能开,今天他塞一个副官,明天他塞一个马夫,叶家成什么了?”
叶陵忠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弟弟暴跳如雷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插嘴。
叶峰看了二儿子一眼,语气沉了下来:“陵勇,你的话有道理,但也有偏颇之处。袁斌这个人,虽然出身不高,但能力是有的。萧羽峰能有今天的局面,离不开他和何冲。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副官。”
“那又怎样?”叶陵勇不服气,“能力再强,他也是个副官。五妹是叶家的女儿,叶家的女儿嫁给他,传出去好听吗?别人会怎么说?会说叶家没落了,连副官都要巴结!”
叶峰沉默了片刻。陵勇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叶家的女儿,嫁的都是什么人?大女儿嫁的是国民党中央高层,二女儿嫁的是全国首富,三女儿嫁的是佟家——名门望族,底蕴深厚。六女儿嫁的是关外少帅。四女儿和五女儿的婚事,他一直留着,就是在等更合适的机会。袁斌这个人,虽然有本事,但不是他想要的那枚筹码。
“四丫头和五丫头的年纪也不小了。”叶峰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窗外,“也该给她们找个合适的人家了。袁斌这个人,虽然有能力,但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婉柔已经嫁给了萧羽峰,两家已经绑了一层关系,没有必要再把婉心也嫁过去。两个丫头放在一个篮子里,太浪费了。”
叶陵勇听父亲这么说,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想了想,忽然说:“阿玛,既然萧羽峰想多绑一层关系,与其把五妹嫁给袁斌,不如让三弟娶了萧羽峰的妹妹。”
叶峰看向他:“萧雨双?”
“是。”叶陵勇点头,“三弟今年二十二岁了,到现在还没有物色好弟媳。萧雨双是萧羽峰的亲妹妹,萧羽峰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娶了她,就等于把萧羽峰彻底绑在叶家的战车上。这不比把五妹嫁给袁斌强得多?”
叶峰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妥。”
“为什么不妥?”叶陵勇追问。
“第一,那丫头性子太活泼,不是当叶家儿媳的料。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她是汉人。”叶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叶家的正房必须是满洲人。这是规矩。那个丫头,做个妾可以,正房不行。”
叶陵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叶家的规矩他当然知道。正房必须是满洲人,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谁都不能破。萧雨双是汉人,做妾可以,做正妻——不可能。
“那就做妾。”叶陵勇说。
叶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让萧羽峰的妹妹做妾?萧羽峰会答应?
叶陵勇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闭了嘴,脸色更难看了。屋里陷入了僵局,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窗外花园里丫鬟们修剪花枝的声音隐约传来,细碎的,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什么。
沉默了很久。
叶陵忠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是蓄了很久的力,终于找到了出口。
“阿玛,二弟,我有几句话想说。”
叶峰看着他:“说。”
叶陵勇也看向大哥。大哥平时话不多,在父亲面前从来都是顺从的,很少主动发表意见。今天这是怎么了?
叶陵忠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个人,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绽放。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摇动,像是在低声说什么。
“我到觉得,五妹如果嫁给袁斌,也不算是坏事。”
叶陵勇刚要反驳,叶峰抬手制止了他。
“让他说完。”
叶陵忠转过身,看着父亲和弟弟,目光从容而笃定。
“六妹那丫头,虽然嫁给了萧羽峰,也从不忤逆阿玛的意思,但她的性子太倔强了。”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多天的事,“她懂礼数,守规矩,从不出格。可正因为她太懂礼数了,她和萧羽峰之间,只能算是联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你们想从六妹口中听到萧羽峰那边的任何消息,是得不到的。她不会说,也不会替我们做任何事。”
叶陵勇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对的。
“可婉心不一样。”叶陵忠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五妹性子温顺,心地柔软。如果她嫁给袁斌,以她的性子,她会把袁斌当成自己人,会把萧家当成自己家。到那时候,从五妹那边,我们能了解到的信息,比从六妹那边多得多。”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在父亲和二弟之间移动:“而且,袁斌这个人,有两重身份。一重是萧羽峰的副官,另一重——如果娶了五妹——就是叶家的女婿。到那时候,叶家和萧家就彻底绑死了。不是靠六妹一个人维系的那种绑死,是实实在在的、扯不开的绑死。”
叶陵勇不说话了。
叶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叶陵忠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张学良那边,真的不靠谱。奉系军虽说三足鼎立,可一切都是张学良主导。他今天可以跟我们结盟,明天就可以跟南京翻脸,后天说不定就跟日本人妥协。靠他,靠不住的。”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下一注。
叶陵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冲了,但还是不服气:“大哥,你说得有些道理。可袁斌——他终究只是个副官。五妹嫁给他,叶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叶陵忠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二弟,脸面是虚的,实力是实的。把五妹嫁给袁斌,我们得到的不只是一个副官,是萧羽峰全部的信任。这笔账,你自己算。”
叶陵勇不说话了。
叶峰的手指停了下来。
“容我再想想。”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叶陵忠知道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没有再说什么,拱手行礼,退出了书房。叶陵勇也跟着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
叶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了起来。
他在盘算。陵忠的话,他听进去了。不是没有道理。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把婉心嫁给一个副官。叶家的女儿,值得更好的。
可什么才是“更好的”?在这个乱世里,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实力是真的。袁斌虽然没有家世,可他有能力,有忠心,有萧羽峰的信任。如果婉心真的嫁给他,叶家和萧家的关系就真的牢不可破了。
叶峰闭上眼睛。他需要时间。
夜色渐深,帅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婉柔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条鸳鸯帕。帕子上的两只鸳鸯靠在一起,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看着那对鸳鸯,想起林倩一针一线绣它们时的样子,想起她把帕子递过来时说“好了”的声音。
云子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六小姐,孙伯母炖的汤,您趁热喝吧。”
婉柔放下帕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是鸡汤,炖了一整个下午,火候刚好。她抬起头看着云子。
云子站在她面前,垂着手,安安静静的。婉柔看着她,忽然说:“云子。”
“六小姐有什么吩咐?”
婉柔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去歇着吧。”
云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轻:“六小姐,您也早点歇息。”
她走了。婉柔看着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鸳鸯帕,把那对鸳鸯贴在脸上。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林倩身上一样的味道。
夜深了。
奉天城东,那个馄饨摊还在。
老板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锅里的水已经倒空了,碗筷都收进了木桶里。他弯着腰,擦着案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个小贩推着板车经过,停下来买了碗馄饨。老板给他煮了一碗,收了钱,继续收拾。
小贩走了。老板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张纸条。纸条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袁斌软肋,叶家五小姐婉心。”
老板把纸条塞进袖子里,推着板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纸条会在明天天亮之前,送到该送的地方。后天,就会到土肥原的桌上。大后天,关东军参谋部就会拿到这份情报。
他们会利用叶婉心对付袁斌。叶婉心会被卷入这场阴谋,袁斌可能会死,叶家可能会乱,萧羽峰的势力会被削弱。婉柔——那个拼了命救她的人——会被牵连。
云子知道这些。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把纸条交出去了。
因为她是南造云子。不是云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七月初一的月亮是弯的,像一把细细的镰刀,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很淡,照不亮帅府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不亮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心。
婉柔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林倩。
她不知道云子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她只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在帅府活下去,等着下一次回叶府,等着再见林倩。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