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顺其自然
第二十一章 顺其自然 (第2/2页)他岳父那边要是知道了,不定怎么说。
没一会儿,宁影和一个气质出众衣着时髦的中年女人进了门。
这女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皮肤白净,烫着齐耳卷发,穿一件藏青色呢绒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色小胸针,步子轻快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和干练。
正是宁远超的妻子、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主编李丽萍。
她笑着打趣道:
“老宁回来了?在轧钢厂还没开够会,回家来继续开?”
顺手拿起茶几上茶壶,给宁远超重新倒了杯热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其实论级别,李丽萍并不比宁远超低,甚至影响更大些——
少年儿童出版社是国家级出版单位,正经正局级,轧钢厂副厂长说起来好听,其实也就是个处级。
宁远超接过茶杯:
“轧钢厂的会是公事,家里的会是家事,得分清楚。”
李丽萍欣赏丈夫这种郑重其事的做派,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腿并拢微微侧着:
“好,那就谈谈家事。是小影有什么问题?她最近挺乖的,也没跟我要钱。”
宁影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心虚地抢着说:
“我有什么问题?李丽萍同志犯了唯心主义错误!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这是先入为主!”
李丽萍白了女儿一眼,看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就知道有事,也不追问只把目光转向宁远超。
宁远超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今天我得到消息,你女儿为了争夺心上人,大闹工人医院,带着中医科两个护士堵在楼梯口,不让别的女职工靠近,护食一样把人藏在后面。
今天当着冶金部老林的面,人家还拿这事开了玩笑,问我们家姑娘怎么没去301。”
李丽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放下茶杯,严肃地盯着女儿:
“什么时候谈的对象?
宁影同志,你居然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我说你怎么最近老往中医科跑,还以为你是去帮忙。”
宁远超在旁边无语补充:
“她这还偷偷摸摸?
全厂都知道了,今天食堂打饭女工都在议论。”
宁影连连点头,一脸认真辩解:
“对,我一点没有偷偷摸摸!我是光明正大的!
中医科有中医科的规矩,不是来看病的不能乱闯,我维持秩序有什么错?”
李丽萍直接跳过她的狡辩:
“她找的是医生吧?中医?你们轧钢厂工人医院就两层小楼,设备也老旧,能练得出好医术吗?”
宁影忙抢答:
“妈妈,张池医术很好的!
他昨晚上给他们院一个女邻居治痛经,开着门,开着灯,悬丝诊脉,那女的喝了药,五分钟就好了。
今天全厂女工都跑去看他。
而且他师父是刘梅,刘梅父亲是伤寒派传人——人家是正经有传承的。”
宁远超揉了揉眉心,李丽萍见丈夫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倒真有些好奇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人品不好?成分不好?”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代贫农,根正苗红,人品也端正。
问题是人家没相中咱们姑娘,避之如虎啊。”
李丽萍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转头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自家闺女好一会儿:
“也没丑成那样啊。”
宁影的脸腾地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在发烫,跺着脚带哭腔嗔道:
“妈!您说什么呢!”
李丽萍呵呵笑了声,把茶杯搁茶几上:
“你爸爸还能说假话不成?说说看,那个叫张池的,凭什么看不上你?
咱家又不图他什么,就图他这个人,他怎么还拿起架子来了?”
宁影听了妈妈的话,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咬着嘴唇,忍了又忍,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滴答滴答往下掉,声音哑哑的:
“他说我们不在一个世界,不是一路人,可以当朋友,不能当……”
后头的话说不出来了,只是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见女儿这样难过,宁远超心疼得不行,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身边,大手掌轻轻拍着她后背:
“这么敏感自卑的男人,怎么配得上我女儿?
你爸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连长的女儿追我,我都没答应。”
宁影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他才不敏感自卑呢。
谁都能和他开玩笑,食堂大师傅拿他开涮,他从不恼,月末没粮票了,大大方方跟人借,大大方方还。
我们几个护士帮他打饭,要还钱,每次都还,一分不少,我们都说不要了,他就笑着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他愿意让我们帮他打饭,但不肯欠人情。
他怎么可能是敏感自卑的人?他骄傲着呢!”
李丽萍和丈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意外。
李丽萍身子往前探了探:
“既然他并不在意穷富之别,又落落大方,那为何因为家庭原因拒绝你?”
宁影难过坏了,声音越来越低:
“今天他亲口跟我说的,说高门多是非,他只想过普通平凡的百姓生活,踏踏实实学习医术,希望我不要打扰他,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倒希望他能说一套做一套,至少那样我还有机会。
可他每回看我的眼神,跟看林霞谷红她们一样,客客气气的,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拿起宁远超递过来的手帕捂住了脸。
看着泣不成声的女儿,宁远超李丽萍两口子心疼坏了。
可人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上赶着倒贴,不活成笑话了?
宁远超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李丽萍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身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女孩子的每一次喜欢都很珍贵,尤其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但只有和两情相悦的人,彼此喜欢,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强扭的瓜不甜,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爸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我可没让他费这么大劲,他递了三封信,我才回了一封,那还得是他自己写的。”
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说不出来的话,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家,才能接触到外面世界的书电影音乐,才能熏陶出这种超前于当下的思想。
宁影靠在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
“我觉得张池不是不喜欢我,他只是嫌弃我的家庭出身,怕将来在咱家抬不起头来。
妈,咱家不会那样的对不对?”
远在南锣鼓巷95号的张池同志,此刻在诊室里连打两个喷嚏,同时收到了来自宁远超和李丽萍的负面情绪共计二百五。
李丽萍到底文化人,没有断然否定,也没有强势压制,拿手帕轻轻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痕:
“既然你有这个信心,何不顺其自然,交由时间来见证?
真正的喜欢,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反而会如酒一般,愈发醇厚。
你也不要强求一时,不然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你现在堵着楼梯口,不让别人上去,这不是在帮他,是在给他树敌,人家心里不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你太强势太霸道。”
宁影听进去了最后这句,慢慢止住了哭泣:
“那我就不管了,让她们去瞧,反正也瞧不走。”
宁远超无奈至极,和妻子交换眼神,李丽萍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等安抚好女儿,看她情绪稳定下来,红着眼眶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夫妇二人。
李丽萍坐到丈夫身边压低声音:
“要不要我去见见这个小伙?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咱家丫头哭成这样。”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还是顺其自然就好。
你现在去见他,事情就变味了,好像我们家上赶着要招女婿。
再说了,人家明说了不愿意,你还去,不是自取其辱?
不过,我倒方便看看,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志向高洁——是真的蔑视公卿的雅士,还是一个沽名钓誉以退为进的滑头。”
无论如何,尽管两人都未宣之于口,心里却有一个共识——他们的女儿不可能嫁给一个小小工人医院的普通中医。
不是看不起,而是从客观上来说,不同层次的家庭出身,真的很难走下去。
张家是农村的,据说家里三十多口人,侄儿侄女都快二十个了,将来都要靠这个有出息的叔叔拉扯,这样的负担,想想都头皮发麻。
就算张池本人再优秀,他也扛不起这一大家子,到时候日子只会过成一地狼藉。
可看着女儿那副伤心的模样,他们更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