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5章 展柜里的剑穗 比任何凶器都锋利
第0365章 展柜里的剑穗 比任何凶器都锋利 (第2/2页)“男的女的?”
“脚印大小是女的,但重量偏重。要么是个体格壮实的女人,要么是个个子不高的男人。也可能是故意换了不合脚的鞋。”谢依兰站起身,目光扫过洗手台的边缘,忽然定住了。她的手悬在洗手台上面三寸的位置,没有直接触碰,“洗手台的边缘有一滴血。很小,用肉眼几乎看不见,落在大理石纹路里不容易被发现。还没完全干——说明滴血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这个人在休息室里受了伤。”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沾了那滴血,把纸巾折好放回口袋。警方的关系他还在,DNA比对可以做。
他们没有继续逗留。主办方随时可能派人来打扫休息室。两人快速退回消防通道,关好窗,绕回展厅侧面的观众区,混入正围在第五区看大屏幕的人群中,假装刚刚从那边的茶歇桌拿了饮料回来。
七点整,开幕式正式开始。主持人请出市领导致辞,然后是文旅局局长,然后是武侠协会会长,然后是许又开作为主办方代表发言。聚光灯打在许又开身上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
他走上台,中山装笔挺,手里没有稿子。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来到镇江,在一家旧书摊上淘到一本手抄本的剑谱残页。”许又开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妥帖,“那时候我还年轻,看到那几页残谱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我手里捧着的不是几页纸,是一个时代的遗骨。”
台下安静极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台上那个儒雅的老人。
“后来我创办武侠杂志,走访了上百个武学世家,收集了大量门派遗物和资料。每当我从一位老拳师口中听到一段即将失传的武学口诀,每当我从一间老宅的阁楼上找到一本蒙尘的手稿,我都在想——这些东西,不应该被历史遗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当他的目光掠过楼明之和谢依兰所在的方向时,没有任何停留,但楼明之注意到许又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微笑,又不完全是。
“今天在这里展出的每一件文物,背后都有故事。其中有一件展品,来自一个已经覆灭的门派——青霜门。”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青霜门覆灭案至今悬而未决,江湖人忌讳提它,就像忌讳说一个死人的名字一样。许又开竟敢在开幕式上公开提起。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展出和青霜门相关的东西?不怕惹麻烦吗?”许又开微微一笑,把手按在演讲台两侧,“我说,真相不惹麻烦。真正惹麻烦的,是隐瞒真相。”
台下响起了掌声。楼明之没有鼓掌,他看着台上那个鬓角微白的男人,心里想着一件事。
他知道许又开这番话是设计好的。从灯光到停顿到眼神,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这个人太擅长操控人心了,擅长到让人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心话,哪一句是台词。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许又开刚才说的那句话没错。真相确实不惹麻烦,真正惹麻烦的是隐瞒真相。只不过,他知道的“真相”和许又开说的“真相”,恐怕不是同一个东西。
开幕式结束后是自由参观和酒会环节。穿着旗袍的侍应生端着香槟和点心穿梭在人群之间,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古筝和箫的合奏。来宾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武侠、收藏、投资机会。
谢依兰趁乱溜回VIP休息室附近,这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休息室对面的墙上嵌着一个很小的黑色装置,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个烟雾探测器。但它的指示灯闪烁频率跟普通探测器不一样。是微型摄像头,而且型号很新,是近两年才出的专业安防款,普通市面上买不到。
正当她想靠近确认一下的时候,楼道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她立刻闪进旁边茶水间的立柱后面。
来的人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他们站在VIP休息室门口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的穹顶结构产生了类似管道的传声效应。
“许先生交代了,展览结束后把所有青霜门的展品单独打包送到他房间。”其中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随身烟灰缸里:“那老头的藏品到底有多少?这几年源源不断的,一件比一件值钱。”
“值钱的不是东西本身。能让他这么上心的,都是人脉。听说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收了一个人的把柄。”
烟味顺着走廊飘过来。两个保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侧的储物间走去。
谢依兰从立柱后面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许又开的收藏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文化传承。他的每一件藏品,都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某个人秘密之门的钥匙。青霜门的剑,前任武林盟主的信,这些都不是文物。
这些是筹码。二十年下来,他手里握着江湖上半数名流的软肋。那些道貌岸然的老拳师、那些在采访中高呼“侠义精神”的前辈,之所以对许又开言听计从,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怕。
“把柄。”她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觉得它比任何剑法都要锋利,也都要肮脏。
她不动声色地绕过酒会人群,慢慢靠近正站在“武林旧事”展区的一个白发老人。老人在青霜门的信函展柜前站了很久,背微驼,双手拄着一根黄花梨手杖,手杖顶端雕着一只闭着眼睛的鹤。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是年轻时打过木人桩留下的印记。
谢依兰认出了他。南派白鹤拳的传人,姓麦,八十年代初拿过全国武术观摩赛的老年组冠军。当年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一个唾沫一个钉的硬骨头。
此刻,麦师傅的嘴唇在轻微地发抖。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到展柜玻璃,只是隔空描摹着那封发黄信函上的笔迹。那封信是二十年前青霜门门主写给他的——内容很寻常,不过是祝贺他新馆开张的客套话。这种信他家里应该也有一封。
一个人能在自己的信被陈列在仇家的展览里时一言不发,要么是他已经老到心死,要么是他不敢。
谢依兰移开目光,忽然注意到第一区侧面的消防通道门半掩着,门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她没有声张,只是用肘尖轻轻碰了一下楼明之的手臂,朝那个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茶歇桌上,借着人群的掩护,向那扇门靠近。
消防通道里很暗,只有墙脚的安全出口标识发出微弱的绿光。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逆光看不清五官的细节,只能看到轮廓——肩很宽,脖子很粗,下巴留着短硬的胡茬。
楼明之推开门的瞬间,那个人抬起头,绿光从下巴打上去,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幅用粗炭笔画的素描——眉骨凸出,眼窝陷在阴影里,左眉上方有一道旧疤。他用两个手指夹着烟,轻轻弹了一下,没有弹掉什么,烟根本没点着。
“楼队长。”那人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用砂纸磨过的铁板,“好久不见。”
楼明之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他已经不是队长了,但他知道对方叫他“楼队长”不是客气,是习惯。这个人叫老虎,是镇江地下情报网的老油条,以前给刑侦队当过两年线人,后来因为一起案子跟丢了人,被楼明之骂了一顿,从此再也没联系过。楼明之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档案室的监控录像里,他偷了一份青霜门的证物清单,被当场抓住,关了十五天。
“你怎么在这里?”楼明之问。
“来看展啊。”老虎把没点的烟夹在耳朵后面,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许大神请的,咱也是武林中人嘛。”他的语气吊儿郎当,但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站在一桌宴席前,却被告知不能动筷子。
“你那双眼睛可不是来看展的。”楼明之说。
老虎沉默了一会儿,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烟雾报警器的红灯在他头顶一闪一闪。
“楼队长,你跟的那个案子——青霜门的案子——别再查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上面的人你们动不了。许又开只是摆在台面上的花盆,花盆底下埋着什么,挖开之后你们承受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查什么?”楼明之没有让他移开话题。
老虎把没点燃的烟放回口袋,没有回答。他推开消防通道的另一扇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安全出口的标识灯一阵闪烁。他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谢依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零。守夜人代号。那个代号的意思是——在师门所有人死光之前,她是最后一个被允许活着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谢依兰,而是对着墙上那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说的,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迈出去,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谢依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她这辈子听过无数关于零这个代号的解释。有人说这是数字的起点。有人说这是虚无的象征。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它意味着——你是最后一个。